这天,顾溪刚到剧组,就听到副导演拿着大喇叭在走廊里喊
“道具组抓紧时间!把厨房那边的灶台换成煤气罐加双头铁皮炉!还有桌上的塑料壳暖水瓶,换成那个掉漆的绿色铁皮的!动作快点,天黑前要把这一场拿下来!”
哈城周边的这个影视城年头长,原本是个老机械厂的生活区改的。
设施简陋,管委会算盘打得精,一间屋子一天一个价。
尤其是档期需要提前预约,时间一到,后面的剧组就进场。
统筹没办法,只能顺着景拍。
管你故事里是二十岁还是四十岁,只要在这间屋里的戏,全得在这两天里榨干净。
顾溪刚演完二十出头新婚搬进筒子楼的王小芬,下一场戏的场记板已经换上了“第47场,一镜一次”。
跨度二十年,王小芬到了四十岁。
演员换成了蔺清和。
顾溪没回房车,让小甜搬了个塑料折叠凳,坐在吕娇旁边看监视器。
蔺清和从里屋走出来。
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领口发毛的蓝灰工装外套,袖子上套着深色套袖,下身是肥大的涤卡裤子,脚上一双黑布棉鞋,鞋头蹭掉了一小块皮。
头发用最普通的黑铁发卡别在脑后,几缕头发被汗贴在鬓角,脸上没有打光影底妆,特意化暗了两个度,眼底还留着熬夜的青灰。
小甜站在后头小声嘀咕:“蔺老师这打扮,跟我老家三姑去早市抢菜时一模一样。”
顾溪没接话,目光落在蔺清和的手上。
蔺清和正低着头,从地上抓了半把煤渣,在两只手掌心里用力搓了搓。
搓完,指甲缝里全卡着黑灰,手背上的皮肤也被粗糙的煤屑刮出几道泛白的划痕。
这种细节,剧本里没写,化妆师也没特意交待,是她自己加的。
“各部门注意,现场安静!”副导演喊麦,“三、二、一,开机!”
场记板在镜头前啪的一响。
铁皮防盗门哐啷一声被推开。
蔺清和几乎是撞进门里的。
她手里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捆大葱和半颗白菜。
门关上的那一秒,挂在墙上的老式石英钟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指针指在十一点四十分。
还有二十分钟孩子放学。
蔺清和没换鞋,把网兜往水槽旁边一扔,顺手解开外套扣子,把工装脱下来挂在门后的钉子上。
她里面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旧毛衣,手肘处补过针脚。
她走到灶台前,手脚没有停顿。
右手抓起铁锅往灶上一搁,左手拧开煤气罐阀门,划火柴点火,一系列动作在三秒钟之内完成。
热锅的空档,她抓起白菜在菜板上切。
刀切在木板上的声音又沉又急。
白菜梆子被她几刀剁碎,叶子撕开扔进铝盆。
镜头推近给特写。
蔺清和的眼皮耷拉着,眉心拧成一个死疙瘩。
她一边切菜,一边拿余光去瞟墙上的钟。
锅热冒烟了,她倒油,抓起切好的葱花扔进锅里,刺啦一声爆响。
就在这时候,她切土豆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大动作的停顿。
就是右手手指忽然抽搐般地松开了菜刀,刀刃在案板上磕了一下。
监视器后面,吕娇身子往前倾了倾。
蔺清和没有看自己的手。
她整个人靠在灶台边沿,胸口起伏得很重,呼吸声音透进领口的麦克风里,带着断续的杂音。
她伸手按住自己的胃部。
那只按在胃上的手很用力,指头陷在旧毛衣的毛线孔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出来。
这是王小芬长期三班倒、下班又忙着给孩子做饭落下的老胃病。
顾溪坐在监视器前,握着保温杯的手指紧了紧。
很多年轻演员演这种突发病痛,喜欢皱眉、倒吸凉气、或者干脆捂着肚子蹲下去哼唧。
但中年王小芬不行。
那个年代的工厂女工没那个娇气工夫,因为锅里的菜在烧,油烟在往上窜,还有十五分钟孩子就进门了,要是饭没好,下午上学就得饿肚子。
蔺清和在镜头里的处理极其硬冷。
她靠在灶台上缓了大概四五秒,脸上连多余的扭曲表情都没有,只是额头渗出一层虚汗。
随后,她咬着后槽牙站直,抓起案板上的土豆块倒进油锅,翻炒两下,往锅里倒了大半瓢凉水,顺手把锅盖盖上。
盖上锅盖的瞬间,她拉开灶台底下的塑料抽屉,抓出一个掉了半截标签的白色塑料药瓶。
她甚至没倒水,单手拧开盖子,往手心里倒了两片白色药片,直接扔进嘴里,喉咙用力滚了一下,干咽了下去。
药片大概很苦,她的脖筋抽动了一下,随即抓起旁边的抹布开始擦灶台上的油星子。
门外传来楼道里自行车的车铃声和小孩子的叫喊声。
蔺清和擦灶台的手猛地顿住,扭头看向门板。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疲惫和痛苦被硬生生收了回去,换上一副寻常的、近乎木讷的神情。
她拉开围裙擦了擦手,朝门口走过去。
“卡!”
吕娇从折叠椅上站起来,大声喊:“这条过了!保一条都不用,直接过!”
现场负责道具的小伙子忍不住吸了口气,低声说:“演得真像我妈,我妈当年在棉纺厂也是这么干咽止痛片的。”
蔺清和站在布景的屋子中央,没有立刻出戏。
她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直到助理把水杯递过去,她才慢慢直起腰,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露出一副常年缺觉的苍白。
顾溪起身走过去。
“蔺老师。”
蔺清和转过头,看见顾溪,下意识地把背挺直了一点,客客气气地打招呼:“顾老师,刚才节奏没拖吧?我按着剧本上写的时间掐的,总共两分十秒。”
一个拿过一线主流大奖、退圈十几年又重回片场的中年演员,叫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老师”。
语气里没有不甘,也没有故意讨好,就是纯粹的职业惯性。
她需要这个工作,需要在这个组里站稳脚跟。
顾溪把手里的暖宝宝递过去一个:“您真的不用喊我老师,就喊我名字或者小顾都行,要是您再叫我老师,我就...我就不给发饭。”
听着顾溪略显孩童的话语,蔺清和笑了,答应下来,并接过暖宝宝,手指碰到了顾溪的手背,凉得像块铁。
“刚才干咽药片那段,剧本里没写,是现场加的?”
“我小时候看我母亲吃过去痛片,就是这么吃的。倒水还得等水凉,锅里还煮着东西,等不起。”蔺清和解释了一句,又有些拿不准,“要是觉得多余,我下一场注意收一收。”
“不用收,正合适。”顾溪看着她指甲缝里的煤灰,直截了当地说,“您演得很好。比我写本子的时候脑子里想的画面还要对味。”(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