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记板落下。
楼道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破窗户透进惨白的天光。
顾溪穿了一件略显宽大的工装外套,头发胡乱用塑料夹子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额角。
她手里拎着两盒降压药,脚步很沉,塑料袋在寂静的走廊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走到拐角处,她停住了。
万福就站在那儿,两只小手抱着大搪瓷缸子,脚上是一双塑料凉鞋,没穿袜子。
小姑娘这会儿原本该说台词,但看着镜头,整个人僵住了,舌头打结,嘴唇颤着没出声。
现场几个副导演心里一沉,正准备喊停。
顾溪没有停。
她没有去催小女孩,也没有出戏去提醒。
她整个人顺势靠在冰冷的灰墙上,身子慢慢滑了下去,直接蹲在了地上。
工装裤的布料在水泥地上蹭出沙沙的声响。
她把手里的药盒子放在冰冷的台阶上,两只手伸进袖筒里缩着,抬起头,仰视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那一瞬间,顾溪整个人的神态变了。
不是成年人看小孩子的居高临下,也不是刻意讨好的温柔。
那是一种疲惫到了极点、在泥潭里挣扎的人,突然看见了多年前那个干干净净的自己。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呼吸很轻,甚至带着一点小地方年轻女工特有的怯懦。
她伸出一只手,指尖在半空中顿了顿,最后轻轻落在万福冻得青紫的脚背上。
她的掌心是热的,刚才在怀里捂了半天。
热度传过去的那一秒,万福原本僵硬的小身子明显松懈下来。
顾溪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自嘲的叹息:“小芬,冷不冷啊?”
声音很轻,顺着穿堂风飘过去。
剧本上原本没有这句词。
但万福整个人被那股真实的情绪裹了进去。
小姑娘看着蹲在自己脚边的顾溪,眼泪唰地一下涌了出来,根本不用去想什么台词和机位,抽噎着把手里的搪瓷缸子递了过去:“姐……姐姐,喝水,甜的。”
监视器后面,吕娇猛地攥紧了手里的对讲机,整个人往前探了半截。
站在后头的蔺清和,呼吸也停了半拍。
长镜头没有断。
顾溪接过搪瓷缸子,指尖碰着粗糙的掉瓷边缘。
她低头喝了一口,喉头滚动,闭上眼睛缓了三秒钟。
再睁开眼时,那股属于王小芬的倔强和求生的狠劲,顺着下颌线一层一层透了出来。
她反手把小万福揽进怀里,用宽大的工装外套死死裹住小姑娘单薄的身子。
“好,过!”吕娇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痛快。
现场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副导演赶紧上去抱孩子,周媛也拿着毯子迎了上去。
蔺清和站在阴影里,很久没有动弹,她太清楚刚才那场戏的难度在哪里。
小孩的表演不是靠教出来的,是靠对手演员的气场压出来的、引出来的。
顾溪不仅自己沉在角色里,还能在突发状况下,用肢体温度和眼神控制,生生把一个要废掉的镜头给救了回来,甚至比剧本里写得还要有嚼劲。
没有炫技,没有大哭大叫,全是扎在泥土里的细节。
二十多岁,能有这种对镜头和情绪的掌控力,这不是老天爷赏饭吃,这是老天爷把锅都端她手里了。
蔺清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里还有刚才周媛塞给她的暖宝宝的热气。
原本她接这部戏,只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有口饭吃,为了不让自己彻底发霉。
但现在,她看着在人群里给小万福擦眼泪的顾溪,脑子里那根生了锈的弦,突然被拨动了一下。
在这个组里,她演的是王小芬的老年。
顾溪演的是王小芬的青年,和王小芬的女儿。
等到了全片最后那场跨越时空的对手戏,两个王小芬坐在同一张饭桌前……
蔺清和把大衣裹紧,转身朝化妆间走去。
她得回去把老年王小芬的台词再磨一遍。
跟这样的年轻演员搭戏,要是接不住对方抛过来的东西,那丢人的就不是顾溪,而是她这个所谓的戏骨前辈了。
回到简易休息棚,周媛已经把热气腾腾的姜枣茶倒在了碗里。
“蔺老师,趁热喝,驱寒的。”小姑娘把碗递过来。
蔺清和接过来,热气扑在脸上,有些烫眼睛。
“小周。”
“哎,蔺老师您说。”
“顾老师平时在公司,也是这么对新人的?”蔺清和问了一句。
周媛麻利地收拾着桌上的杂物,头也不抬地说:“溪姐不管闲事,但只要是公司自己人,她护短得很,跟着溪姐,踏实。”
蔺清和抿了一口姜汤,辛辣微甜的味道顺着食道滑下去。
踏实。
在这圈子里混了二十年,她还是头一回听人用这两个字来形容一个当红的小花。
窗外的风刮得更大了,吹在塑料布上啪啪作响。
但棚子里很暖和,热气升腾起来,把窗玻璃上结的薄霜一点点化开,淌下一道道水痕。
蔺清和从包里翻出铅笔,翻开泛黄的剧本,在那场最后的告别戏旁边,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个注解。
这趟哈城,她来对了。
北方的供暖期来得很硬气。
县城影视基地的红砖房外头挂着零下二十二度的牌子,窗框上全是一指厚的白霜。推开两道夹着棉花的海绵门帘,屋里的老式铸铁暖气片烧得烫手,温度直接顶到二十六度。
这一个多月,剧组的作息全被天气驯服了。
早上八点半,化妆间里的吹风机就开始轰鸣。
热水袋、电热毯和生姜红糖水成了硬通货。
摄影机的电池组必须塞在特制的保温套里,贴两片发热贴,不然拉出去不到十分钟就直接跳电黑屏。
吕娇裹着一件军绿色的长款棉服,两只手缩在袖筒里,只露出通红的鼻头。
监视器摆在没有暖气的穿堂风口,她脚底下踩着两块泡沫保温板,防止寒气从脚后跟往上钻。
顾溪刚拍完一场在供销社柜台前称红糖的戏。
二十岁的王小芬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斜纹布外套,两根麻花辫搭在胸前,系着红头绳。
顾溪把棉袄脱在靠椅上,接过小甜递过来的大号保温杯。
温热的梨汤滑进喉咙,嗓子眼里的燥气压下去大半。
天天在室外说话,冷风直往气管里灌,哪怕是年轻底子好,声带也经不住这么折腾。
小甜拿着羽绒服赶紧给她披上,低头看了一眼行程表。
“后天县里有一场大集,吕导想去抢几个实景镜头。
不过金哥查过了,说大集那天可能有降雪,路面结冰,运器材的厢货怕是进不去村道。”(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