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最后一颗子弹响过,一切归于沉寂,议事厅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墙上那面沈家先祖题写的“厚德载物”匾额被流弹击碎,木屑撒了一地。
原先坐满家族核心成员的议事厅,现在只剩下几个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女眷和晚辈,以及几个被流弹擦伤但侥幸活命的家族子弟。
他们一个个面无人色,有人在哭,有人已经哭不出来了,只是呆呆地瘫坐在血泊里,裤子湿了一大片。
沈万钧缓缓站起来。他的膝盖在发抖,心底浮现一种彻底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绝望。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里依然攥着那只断了嘴的紫砂壶;抬头看了看议事厅,满地的尸体,满墙的血。
保镖队长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脸上全是汗和灰,看到议事厅里的景象也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
“找到了!开枪的位置找到了——在隔壁巷子那栋老邮局的二楼!”
沈万钧的脸从惨白变成了铁青,然后又从铁青变成了某种接近暴怒的暗红色。
他攥紧了断嘴紫砂壶,指节发出咯吱的声响,声音像从地狱最深处挤出来的一样:“去!把人给我抓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数十个保镖如潮水般涌向那栋废弃邮局。
领头的保镖队长破门而入的时候,预期中会遇到抵抗——开枪的人既然有这个本事,必然有后手。
但二楼空荡荡的,地上只有一把拆了消音器的改装狙击枪,和一个昏迷不醒的人蜷缩在墙角。
阿鬼。
保镖队长蹲下来检查了阿鬼的呼吸和脉搏,确认他还活着,又检查了那支狙击枪——枪管还是烫的,枪膛里残留着硝烟的味道。
他站起来环顾整个房间,窗口架枪的位置正好对准沈家老宅议事厅的窗户,从瞄具的视野里看过去,那个角度和距离与他之前推测的弹道完全吻合。
房间里没有任何其他出口,房顶上也没有人走过的痕迹。
“只有他。”保镖队长对着对讲机说,语气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但现场的痕迹和逻辑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沈家老宅正厅里,沈万钧坐在一张勉强没有被掀翻的太师椅上,看着被保镖们抬回来的阿鬼。
阿鬼被扔在地毯上,还昏迷着,脸上和脖子上都是灰,但身上没有任何被捆绑或殴打的痕迹。
一个保镖蹲下去掐了掐他的人中,又往他脸上泼了一杯冷水,阿鬼猛烈地咳嗽了几声,眼睛缓缓睁开。
“阿鬼。”沈万钧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某种可怕的平静。
阿鬼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焦距慢慢聚拢。
他认出了沈万钧,又环顾四周——议事厅里的血腥场面让他这个职业杀手都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
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更不知道为什么议事厅里死了一地的人。
“你开的枪?”沈万钧指着那把狙击枪,枪管现在冷却了,但谁都看得出来刚才发射过。
阿鬼盯着那把枪看了很久,瞳孔剧烈收缩。
记忆开始一点一滴地回流——拆迁区的追逐,那把格洛克被打飞,关节被锁死,然后是那个响指,然后他就不记得了。
他的脸色一寸一寸地变得灰白,嘴唇哆嗦着,声音嘶哑:“不是我开的枪……他……他把我打晕了,然后——”
“谁把你打晕?”保镖队长厉声问。
“靳川。”阿鬼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颤抖——他当了十二年杀手,从来没有在说一个目标姓名的时候觉得牙齿发凉,“他追上我了,他制伏我了,他……他问我是谁派来的,我不知道为什么就说了。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直到刚才醒过来。”
沈万钧坐在太师椅上,右手攥着那只断嘴紫砂壶,慢慢地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很僵硬,像是腰背在一瞬间老了二十岁。
然后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跌坐回椅子里,后背重重撞在太师椅的椅背上。
紫砂壶的断口扎进了他的掌心,血流出来顺着手腕滴在衣摆上,但他没有任何反应。
他终于明白了。
阿鬼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把被借用的枪。
那个人抓住了阿鬼,问出了雇主,然后变成了阿鬼的样子——他不知道靳川是怎么做到的,易容也好,幻术也好,都没有区别了。
那个人拿着阿鬼的枪,站在那栋废弃邮局的二楼,把沈家的核心人物一枪一枪地送进了地狱。
他原本要杀的人已经抓到了他派出去的杀手,然后利用这个杀手反手完成了对沈家的处决。
这不是复仇。
这是处决。
干净、精准、不留余地。
而现在,他在警方面前将百口莫辩——雇佣杀人,自相残杀,而证据恰如其分地指向自家的杀手。
沈万钧伸手去拿茶壶,手却抖得抓不住壶柄,壶盖滑落摔碎在地上,茶水顺着地毯的纹理流出去,稀释了不远处地砖上尚未干涸的暗红色。
他脸色煞白,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哆嗦着张合了好几次,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声音:
“他……他是故意把阿鬼留给我们的……”
没人接话。
整个议事厅里,活着的人都还在瑟瑟发抖。
沈万钧的声音在空旷的议事厅里回荡了几圈,然后被满地的血腥和碎瓷吞没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