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上瘾

    朱元璋出宫的第二天,中书省发了十一道调令。

    第三天,发了十四道。

    到第五天,礼部一个侍郎因为一份仪注草稿上的措辞“不合规制”,被胡惟庸当着六部堂官的面骂了整整一刻钟,骂完了直接批了个“罚俸三月”,连陛下的朱批都没等。

    那个礼部侍郎站在中书省的廊下,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拿着那份批了红字的草稿走了。

    后面跟着的几个主事全程低着头,谁都没有看他。

    胡惟庸站在窗边,目送那几个人影消失在廊角,回过身,拿起一份折子,继续批。

    他今天的字写得比往常快,落笔也重。

    这五天他过得很舒服。

    陛下出宫,把朝中事务“托付”给他——这四个字是毛骧转达的,毛骧说话的时候神情恭谨,一丝不苟。胡惟庸当时点了头,没有多说,送走毛骧,转过身,嘴角提了一下,又压了回去。

    托付。

    十二年了,他等了十二年,才等到这两个字。

    从第一天接手朝政,他就知道该怎么做。那些平日里给他甩脸色的,贬。那些见了他只是点头、不肯低头的,调到地方去。那些上折子措辞模糊、留了后手的,打回去重写,打三次还没写对的,罚俸。

    没有一件事超出他的权限范围。他是左丞相,他有这个权。

    但以前他不敢这么用。

    陛下在京的时候,他每一道命令都要想两遍——这件事,陛下若是知道了,会怎么看?

    现在陛下不在。

    他只需要想一遍。

    签押房的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进来的是他的门生,姓陈,洪武十年的举人,走他的路子进了通政使司,现在管着往来文书的收发。这个人办事细,嘴紧,是胡惟庸用得比较顺手的几个人之一。

    陈某把门带上,走到书案前,压低声音。

    “相爷,有件事,属下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北边来了个人。”陈某顿了一下,“不是走正经驿路来的,是从民间渠道进的应天府。昨天夜里,悄悄托人递了个帖子,说想见相爷一面。”

    胡惟庸手里的笔停了。

    “什么人?”

    “是北元那边的人。”

    签押房里没有别的声音,炉子里的碳火烧得很轻,噼了一声,灭了。

    胡惟庸把笔搁下。

    他没有立刻开口。他把那两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北元。

    坊间那条流言他知道。他知道是有人在放。但他以为那只是有人拿这个来恶心他,没想到竟然来了真的。

    “帖子在哪里?”

    “属下烧了。没留底。”陈某抬眼看他,“相爷,这件事,见还是不见?”

    胡惟庸沉了片刻。

    “不见。”他说,“来路不明的人,不见。打发走。”

    陈某应了一声,没动。

    “相爷。”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属下斗胆问一句——坊间那些话,有没有一点……是真的?”

    书案上的茶盏还热着,冒着一缕白气。

    胡惟庸的眼睛慢慢看向陈某。

    陈某没有回避,就这么回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在试探他,是在等他给个方向。

    这个人跟了他八年。

    胡惟庸把那个眼神看了三息。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某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压到了极限。

    “属下的意思是——陛下年岁渐长,太子虽好,但朝中格局将来如何,谁说得准。相爷您经营十二年,手里的人脉、关系,有几个人比得上?若是相爷有什么……长远的打算,属下愿意跟着。”

    最后四个字。

    跟着。

    签押房里的空气凝了一凝。

    胡惟庸盯着他,没有说话。

    那个问题在他脑子里悬了不过两息,但那两息里,他想了很多东西。十二年,六十七个人,二十三个走了他路子的位置,整个中书省上上下下,吃他饭的不知道有多少。陛下出宫,朝政压下来他接得住,接得比任何人都稳。

    那条流言,他一开始以为是别人害他。

    但现在——

    他把这个念头掐断了。

    “胡说什么。”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真实的不耐,“你是通政使司的人,不是御史台,怎么能闻风言事,说这种话做什么。回去做你的差事。”

    斥了。

    声音不大,但够清楚。

    陈某弓腰应了声,退出去了。

    门重新关上。

    胡惟庸坐在书案后,看着那杯茶。

    他斥了。

    他应该斥。

    这种事,就算真有那个念头,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地方、对这个人说。

    但他没有告发陈某。

    这件事他在脑子里翻了一遍,没有去拿那块令牌叫锦衣卫。理由是:告发了陈某,底下的人会怎么想?会觉得跟了他没有好下场,以后谁还替他卖命?

    他是这么说服自己的。

    只是那个念头,他没有真的掐断。

    他只是压下去了。

    压下去的东西和掐断的东西,不一样。

    窗外,正月初七的应天府,年还没过完,街上还有零星的炮仗声。胡惟庸听了一会儿,把那份折子拿起来,继续批。

    今天还有二十七份没看完。

    他是股肱之臣,他有很多事要做。

    ——

    当天下午,锦衣卫的一个小旗,把今天签押房里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写在了一张薄纸上。

    纸折成一个窄条,夹进一封平常的家书,随着驿路往北送。

    驿路上走的是朱元璋出宫的方向。

    老皇帝今天在哪里,没人说。

    但那封信,当天晚上就到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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