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远侯府这几天安静静的。
鸿胪寺的主簿来问过两次,说高丽使臣又递了拜帖,林远看都没看。
第一天的帖子搁在前厅桌角,纸面上积了一层薄灰。
第二天又来了一份,措辞比头一回恭敬了三倍不止。
林远让管事收进抽屉里,没有回复。
第三天上午,林远换了身蓝色的直裰,骑马出了门。
蓝玉的国公府在城北的宣武坊。
大门口两只石狮子蹲得威风凛凛,门楣上“梁国公府”四个大字擦得锃亮。
林远翻身下马,刚把缰绳丢给门口的小厮,里头已经有人迎出来了。
“见过侯爷!国公爷在后花园呢,小的已经派人通报了,说直接领您过去。”
后花园里,蓝玉光着膀子正在舞刀。
一柄厚背大刀在他手里翻飞,带起的风把旁边花架上的枯叶刮落了一地。
看见林远进来,蓝玉收了势,把刀往兵器架上一插,大步迎了上来。
“哟!稀客啊!”
蓝玉拿袖子胡乱擦了把脸上的汗,一把搂住林远的肩膀往凉亭那边拽。
“走,老哥正闷得慌,你来得正好。”
凉亭里早摆好了茶点。
蓝玉一屁股坐下来,给林远推了杯茶,自己拿起桌上的酒壶直接往嘴里灌。
“说吧,找我什么事。”蓝玉用手背抹了抹嘴角。
“无事不登三宝殿。我可不信你这大忙人没事来我这混杯茶喝。”
林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急着说正事。
“梁国公精神头不错啊,这是在家待烦了?”
“可不是嘛!”蓝玉一拍大腿。
“自打漠北回来,都快好几个月了。天闲在家里除了喝酒就是舞刀,再这么下去老子身上的肉都要练化了。”
蓝玉说着,拿手捏了捏自己的腰。
“你说打完仗回来封了赏,就把人撂在家里长毛,算哪门子事?国库难得如此富裕,不趁次机会直接灭了北元,还等什么呢?”
林远笑了笑,把茶杯搁下。
“对了,你上次往我府里塞那八个人,我可还没找你算账呢。”
蓝玉嘿嘿一乐。
“怎么着?人长得不好看?那可是北元宗王的女眷,放在草原上那都是金帐里头的人物。”
“人现在在我府里刷马桶呢。”
蓝玉的笑凝在脸上,愣了一息,随即拍着桌子大笑起来。
“好你个林远!那么好的货色拿去刷马桶!”
蓝玉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行行,算老哥哥我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你这人,啧。”
两人闲扯了一阵,从送人的事聊到北伐后军中将士的安置。
蓝玉说着说着又开始叹气。
“唉,你说这仗打完了,接下来干什么?老子手底下那帮兵,好不容易如此大胜一场,正是精力和士气最足的时候。天操练是操练,可没有实战,时间长了要蹉跎的。”
林远没接话,伸手拿了块桌上的蜜饯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梁国公要是实在闲得慌,不如做个准备。”
蓝玉正往嘴里送酒,听见这话手一顿。
他把酒壶放下,身子前倾,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林远。
“什么意思?”
林远把蜜饯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过段时间,说不定有个差事要劳烦梁国公跑一趟。”
蓝玉的呼吸粗了。
他一把抓住林远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
“又要北伐了?打谁?可汗跑了那个方向我知道,给老子三万人就够……”
“不一定是打仗。”林远把胳膊从蓝玉的铁爪子里抽出来,揉了揉被掐红的地方。
“具体的我现在不能说,事情还没定。但梁国公先把家里的事安排安,手底下的亲兵别散太远。”
蓝玉急得直搓手。
“你就给老子吊这么个胃口?到底是什么事你倒是说啊!”
“时候到了自然知道。”林远站起身,把折扇插回腰间。
“但有一条,梁国公务必记住。今天咱俩说的这些话,出了这个凉亭,一个字不许往外透。”
蓝玉的表情收了起来。
打了一辈子仗的人,该懂的规矩不用教第二遍。
他把脸上的嬉笑全撤了,郑重地点了点头。
“你放心。咱蓝玉的嘴,从来没漏过。”
林远拱了拱手,转身出了后花园。
出国公府大门的时候,蓝玉追到了门口,扒着门框喊了一嗓子。
“林老弟!到时候可别把我忘了啊!”
林远翻身上马,回头冲他摆了摆手,打马而去。
第二天一早,林远去了燕王府。
朱棣正在院子里射箭。
一张三石的硬弓拉得满圆,箭矢嗖嗖往靶子上扎。
五十步外的草靶上密麻麻插了一圈,全集中在靶心拳头大小的范围里。
听见通报说林远来了,朱棣把弓往侍卫手里一丢,三步并两步跑了过来。
“先生!您怎么有空来我这了?”
朱棣满头是汗,笑得见牙不见眼。
“走,进屋说。我让人上好茶。”
两人在书房坐定。
朱棣把茶碗推到林远面前,屁股只搭了半个椅子边,整个人前倾着,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林远端起茶喝了一口,慢放下。
“殿下最近手头的差事忙不忙?”
朱棣想了想。
“还行。就是商行那边的月报要过目,另外北平那边有几封信要回。没什么大事。”
“那就好。”林远把茶碗在桌上转了半圈。
“殿下把手头的事尽快收尾。过段日子可能有件差事,需要殿下跑一趟远路。”
朱棣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远路?多远?打仗?”
“不一定。”林远把同样的话又说了一遍。
“具体的我暂时不能透底,但殿下先做准备。带出去的人不用多,精就行。”
朱棣拍着胸脯。
“先生您说一声,我明天就能带人走。三千精骑随时候命。”
“不急。等消息就好,应该也要不了多久。”
林远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又停下脚步,回过头。
“另外,殿下。记得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朱棣收起脸上的兴奋劲,把嘴一抿。
“先生放心。从我这出去的话,再没第二个人知道。”
林远点点头,出了燕王府。
骑马走在街上,秋末的风把路边摊贩的幌子吹得直晃。
林远在马背上把折扇拿出来拍了掌心,嘴角带着一点不明显的弧线。
接下来就看那条鱼什么时候自己游回来咬好钩,然后自己跳鱼篓里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