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里摆了香案。
案上三牲五果齐备,一对龙凤红烛烧得正旺,火苗被人进出带起的风吹得左右晃。
案后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囍”字,两侧贴着对联,是翰林院的学士亲笔写的。
堂内站满了人。
朱元璋没来,由于玉儿没有正式册封公主,所以他并不能出现在现场。
但朱标代表皇家来了,穿着太子冠服,站在香案右侧的主位上。
马皇后也派了秋鸢代为出席,手里捧着一道懿旨,象征着皇后的恩典在场。
林远牵着玉儿走进正堂,脚步踩在红毡上,闷闷的。
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过来。
朱棣几兄弟站在左侧,一个比一个精神,活像是他们自己成亲似的。
引礼官站在香案前,手持红木板子,扯开嗓门。
“吉时已到!新人就位!”
林远和玉儿并肩站在香案正前方,面朝北墙上的囍字。
引礼官的声音拉得又长又响。
“一拜天地!”
两人同时转身面朝正门。
门外是开阔的天井,阳光从外面灌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林远弯腰,深深作揖。
身旁的玉儿同时屈膝跪拜,动作标准,分毫不差。
“二拜高堂!”
两人起身,转向朱标所在的方向。
朱标站在那儿,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微微颔首。
他今天代的是父母之位,受的是义妹夫妇的大礼。
林远和玉儿再次躬身行礼。
朱标受了这一拜,从袖中取出一只红漆木匣。
“父皇和母后让孤转交。”
他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对碧绿的翡翠如意,通体翠色,质地温润。
“愿你们事事如意,百年好合。”
林远双手接过木匣,交给身旁的来福。
“夫妻对拜!”
林远和玉儿面对面站定。
盖头挡着玉儿的脸,林远只能看见她下颌的线条和嘴唇。
那嘴唇抿得很紧,带着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
两人同时躬身。
这一拜下去,名分就定了。
“礼成!送入洞房!”
堂内炸开一片掌声和叫好声。
朱棣嗷地一嗓子,震得梁上的灰扑簌簌往下落。
“好!先生大喜!”
朱樉跟着起哄,朱棡在一旁鼓掌。
朱橚举着酒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倒好了。
引礼官引着两人从正堂侧门出去,沿着回廊往新房走。
喜婆在前面撒花生莲子,一路洒到新房门口。
新房是侯府后院的正房,这些天被来福和内务府的人翻新过了。
全套红木家具,大红喜帐,鸳鸯绣枕,连窗户上的窗纱都换成了红色的。
玉儿被扶着坐到了床沿上。
大红盖头垂着,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喜婆在她手里塞了一只苹果,又往帐子四角撒了花生桂圆红枣。
林远站在门口,刚要跨进去,朱棣的手从后面拍上了他的肩膀。
“先生,您先别急着进去。”朱棣笑得贼兮兮的,“外头还有一屋子客人呢。宴席先吃了,敬了酒,再来揭盖头也不迟。”
林远回头看了一眼。
后面三个皇子加上朱标,四个人站成一排,脸上都是那种“你跑不掉”的表情。
“走吧,先生。”朱标笑着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今天的酒,您可得多喝几杯。”
林远看了一眼坐在床沿上的玉儿,又看了看门外那群蓄势待发的酒缸子。
认了。
转身往前院走。
前院的宴席已经摆开了。
八张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虽说不多,但都不是一般的人物。
林远坐在主桌上首。
朱标坐他右手边,朱棣坐左手边,其余皇子分散在各桌。
菜流水般地端上来。
应天府最好的几个酒楼联手操办的席面,冷碟热炒大菜汤品一样不缺。
酒是内务府的窖藏竹叶青,入口绵甜,后劲不小。
第一轮酒还没喝完,敬酒的人就排上队了。
蓝玉大步走上来,手里攥着一只碗口大的酒碗。
“定远侯!今天你大喜,老蓝必须敬你三碗!”
林远看着那个碗,脑子里闪过上次被朱棣灌趴下的记忆。
“梁国公,咱就是说……能不能换小杯?”
“不能!”蓝玉把酒碗往桌上一墩,酒液溅出来几滴,“你当初在漠北,那么大的风沙都没怂过。今天成亲的日子,你跟老子装什么斯文人!干了!”
林远无奈,端起酒碗跟蓝玉碰了一下,仰头灌了下去。
酒辣得烧胃。
蓝玉哈哈大笑,灌完三碗走了。
紧接着是汤和,是傅友德,是沐英。
武将们一个比一个能灌。
文臣那边客气些,三杯为止。
但架不住人多,翰林院那一桌,十二个同僚每人三杯,加起来就是三十六杯。
朱棣坐在旁边看着林远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嘴里嘬着鸭腿,笑得合不拢嘴。
“先生,我今天不灌你。”朱棣难得大度了一回,“上次把你灌趴下挨了母后一顿骂,这次我学乖了。”
“那你就看着我被别人灌?”
“那是别人灌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朱棣摊手。
朱标在旁边摇头,伸手把林远面前的酒壶挪远了些。
“行了,差不多了。先生还得回去揭盖头呢,喝成烂泥像什么样子。”
朱标站起来,端着一杯酒走到桌前,朝全场举杯。
“诸位,定远侯今日大喜。孤代父皇敬大家一杯,祝定远侯与新夫人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全场起立,齐齐举杯。
“恭贺侯爷!恭贺夫人!”
酒一饮而尽。
这一杯过后,朱标按住了后面排队要敬酒的人。
“侯爷酒量有限,各位的心意孤替他收了。往后商行有了好酒,再请诸位痛饮。”
这话一出,众人识趣地散了。
太子发话了,谁还敢往上凑。
宴席散得比林远预想的快。
酉时刚过,最后一桌客人也告辞了。
前院的桌椅开始撤场,丫鬟婆子们收拾杯盏碗碟。
林远站在回廊下,灌了两大碗醒酒汤。
脑子有点晕,但还算清醒。
朱棣几兄弟也要走了。
朱棣翻身上马之前,回头冲林远挤了挤眼。
“先生,新婚之夜,祝你……嘿嘿。”
“滚。”
朱棣大笑着打马出了侯府大门。
朱标走得最晚,在侧门停了一步。
“先生,往后有劳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林远听得懂。
往后家里有人了,心也该定了。
“殿下放心。”
朱标点了点头,带着侍卫走了。
林远站在空荡荡的前院里,听着远处街面上传来的鞭炮声和花灯节的喧闹。
抬头看了看天。
正月十五,月亮圆得像拿规尺画出来的,又大又亮,悬在侯府的屋脊上头。
他转身,往后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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