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出了承华殿,往外城驿馆赶。
路上,朱标也得了消息,带着两个东宫属官赶过来汇合。
“翻译找到了?”朱标策马并到林远轿子旁边。
“找到了三个。”林远掀开帘子,“能不能用,得试了才知道。”
到了驿馆,院子里的场面跟三天前差不多。
八个红毛换了干净衣服,面色比之前好了不少。
驿馆的饭菜他们吃得惯不惯不清楚,反正盘子碗筷收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不剩。
林远带着马守仁走进院子。
那络腮胡子的老头一看见林远,腾地又站了起来,两步迎上来,嘴巴一张又要开始叨叨。
林远抬手拦住他,回头把马守仁推到前面。
“马先生,你听听他说什么。”
马守仁走上前两步,盯着那老头的嘴,竖起耳朵。
老头又说了一长串。
马守仁的眉头拧了起来。
老头说完,马守仁没有立刻回话,而是歪着头想了一阵。
然后他开口了。
用一种跟汉话完全不同的发音方式,对那老头说了一句什么。
老头一听,两只眼睛瞬间瞪圆了。
他嘴巴张了张,随后猛地回头,对身后那几个同伴大喊了一声。
所有红毛全站了起来。
那个一直在小声哭的女人捂住了嘴,另一个女人扶着她的肩膀,两个人的眼眶都红了。
络腮胡子老头转回来,对着马守仁一顿狂说。
这回说得更快了,带着手舞足蹈,声音都在发颤。
马守仁听了好一阵,时不时插一两个词进去,有时候摇头,有时候用手比划。
两个人就这么连说带比划地交流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林远和朱标站在旁边,一句都插不上嘴。
终于,马守仁转过身来,面对林远和朱标,深吸了一口气。
“侯爷,殿下。草民大致听明白了。”
“说。”
马守仁组织了一下语言。
“他们说的番话,跟草民祖父教的不完全一样,但有六七成能对上。草民连蒙带猜,听出了个大概。”
他指了指络腮胡子老头。
“这个老头叫……”马守仁又转头跟老头确认了一下,“叫什么安德鲁,是他们这群人的头。”
“他说他们是从极西的一个海岛上来的。”马守仁比划了一下,“那个岛叫什么,草民没听清,音太怪了。他们的船本来是沿着啥啥海岸往南走,去什么银地做买卖的。结果遇上了大风暴,船被吹离了海岸。”
马守仁顿了一下。
“他说他们在海上飘了很久很久,船上的食物和淡水都快没了,有几个同伴死在了路上。他们把死人扔进海里,靠接雨水活了下来。”
“后来,不知道飘了多少天,看见了陆地。他们拼命往陆地划,结果船底撞上了浅滩,搁在那了。”
马守仁的脸上带着一丝震动。
“侯爷,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到了岸上之后,看见周围的人长相穿着都跟他们印象中的拿什么银地完全不一样,吓坏了。”
林远听完,沉默了几息,银地?印度吧?
风暴把去印度的船吹偏了航线,在大洋上漂流了不知道多少天,最后被洋流带到了大明的海岸。
这种概率极低,但并非不可能,但是说实话确实有点扯,跟小说似的。
海上的风暴确实能把船一路推着走几千海里,加上洋流的作用,从印度的海岸被一路带到东方来,虽然匪夷所思,但历史上这种漂流到陌生大陆的事不是没有先例。
朱标在旁边听了半天,这时候开口了。
“他们说的那个海岛,极西之地……先生,那是哪?”
林远看了他一眼。
“根据记载猜估计是拂郎国。就是比大食国还要往西,在这片大地另一边的地方。”
朱标的嘴巴张了一下。
“那得有多远?”
“从那边走到大明?”林远想了想,“陆上少说两万里,海上估计还会绕路。”
朱标倒吸了一口凉气。
“两万里?走海上还更远?还遭遇了风暴?还能活着?这群红毛八字这么硬的么?!”
“所以我才说,他们的航海经验比大明任何一个水手都丰富。”林远低声说了一句。
他转向马守仁。
“马先生,问问他们,船上那些牛是怎么回事。还有,他们这一路上,是怎么辨认方向的,靠什么航行。你能问多少问多少,越详细越好。”
马守仁领命,又转身跟那络腮胡子老头交谈起来。
院子里叽里呱啦的番话声和偶尔蹦出来的几个汉字混在一起,响成一片。
朱标站在林远旁边,看着这一幕,眼里的东西很复杂。
“先生,你说的没错。”他的声音很轻。
“大明之外,还有一个很大的世界。”
林远没接话。
他盯着那几个红毛,脑子里已经在盘算别的东西了。
这八个人,不管是老天送来的也好,是运气使然也好,他们带来的,可能不只是几头牛和几个活人这么简单。
他们脑子里装着的东西,才是真正值钱的。
洋流、风向、星象定位、远洋补给……
这些全是大明水师眼下最缺的。
马守仁跟那老头聊了大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嗓子都哑了。
“侯爷,问出来不少。”
马守仁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划拉。
“那老头说,他们辨方向靠的是星星。晚上看北边一颗很亮的星,白天看太阳。还有一种东西,草民听不太明白,好像是个铁针,放在水里会转,永远指着一个方向。”
林远点头。
罗盘。
大明其实已经有了,只是叫法不同,航海上用得还不够系统。
“马先生。”林远站起身。“你这几天先别走,就住在驿馆里,每天跟他们聊。我会列一些问题给你,你照着问就行。”
马守仁赶紧抱拳。
“侯爷吩咐的,草民一定照办。”
林远转向朱标。
“殿下,这几个人得好好养着。吃穿用度别亏了他们,但也别让他们到处乱跑。”
朱标点头。
“先生放心,我来安排。”
他顿了一下,看着院子里那几个红毛。
络腮胡子老头正抓着马守仁的袖子,又开始比比划划地说着什么,一脸急切。
那两个女人也站起来了,凑过来听。
“先生。”朱标压低了声音。“这些人以后怎么安排?”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群人,沉默了一会儿。
“先把他们知道的东西全套出来。航线、造船、天文、地理,能问多少问多少。”(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