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这就开始了?

    那叠折子被扔在桌面上的时候发出了沉重的声响,按日期排列,用细麻绳捆着,麻绳上系着户部的签条。

    朱元璋伸手拆了麻绳,把折子一份一份地摊开,摘着念。

    第一份,三月中旬,应天府尹的奏报。

    城外秧田灌溉用水不足,护城河与秦淮河水位较去年同期下降明显,府尹的遣词很谨慎,只说了“偏低”和“尚在可控范围”,但在折子末尾加了一句“恳请朝廷留意”。

    朱元璋念完这一份的时候语气还算平,只是把折子往旁边一搁,拿起了下一份。

    第二份,四月初,南直隶巡按御史的奏报。

    措辞比府尹那份重了一档,说的是自入春以来,南直隶各府降雨偏少,部分州县已出现旱象,几处水库蓄水量不足往年六成,请朝廷提前调配救灾粮草以备不时之需。

    朱元璋把这份也搁到了一边。

    第三份。

    四月下旬,浙江布政使的急报。

    这份折子的封皮上多了两个红色的字——急呈。

    “杭州府自三月以来连续五十余日未有有效降水。”朱元璋的手指压在折子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西湖水位创下十年最低。临安、富阳、昌化各县的粮食出现大面积减产迹象。”

    朱标走到御案前,低头看着那份折子上的墨字,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退了一层。

    杭州府,那是大明最重要的粮赋来源之一,浙江每年上缴的税粮占全国总量近两成,杭州府又是浙江的大头。

    朱元璋念到最后一份的时候,声音明显压了下去。

    他捏着折子的手指关节绷得很紧,把那份薄薄的几页纸举到烛台旁边的光线下,像是不相信上面写的东西,想借着亮光再确认一遍。

    “五月二十四日,浙江建德县知县加急奏报。”

    朱元璋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顿了一下才往下念。

    “建德于五月二十三日夜间降雪。”

    这六个字落在殿内的时候,朱标正伸手去拿御案上的茶碗,手伸到一半停在了半空中,茶碗没碰到,手也没收回来,就那么悬在那里。

    五月降雪。

    建德。浙江。

    朱元璋继续念,声音闷闷的。

    “积雪覆盖田间约半寸,持续至翌日辰时方化尽。县内秧苗冻死三成以上。”

    念完,朱元璋把那叠折子往桌上一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林远和朱标,两只手撑在窗框上,肩膀的线条绷得像是要从那身明黄常服里撑出来。

    背影沉默了很久。

    声音从那个背影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种被压了太久的东西。

    “你之前跟咱说的那个什么百年天灾,极寒,是不是就是这个?”

    殿内安静了好一阵。

    “陛下,这确实是臣之前说过的极寒周期的征兆。”

    林远的语气没有当初在偏殿里那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那一次是赌命,这一次不用赌了,折子上白纸黑字写着的东西比他的任何预言都有说服力。

    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实打实的分量。

    “准确地说,气候的变化不会匀速推进。”

    林远走到朱标身边,手指在那叠折子上从三月划到五月。

    “它像台阶一样往下掉,掉一截,稳几年,再掉一截,再稳几年,每掉一截,灾害的烈度和频率都会上一个台阶。”

    他抬起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阶梯状的下降。

    “今年如果只是偏旱,明年可能正常,后年又旱。但再往后,连续旱两年三年的情况会越来越多,偶尔正常的年份会越来越少。等到台阶再往下掉一截,就不仅是旱了,霜冻提前,降雪延后,生长期缩短,原本一年能种两季的地方只能种一季。”

    朱元璋转过身,脸上没有了当年在偏殿里那种暴怒和惊恐。

    从那一次到现在,一年半的时间,他把林远最初那番话消化了无数遍,从不信到半信到不得不信,最初的情绪反应早就熬干净了,剩下的全是实打实的焦虑。

    老朱走回御案坐下,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两个拇指来回磨蹭着,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今年的稻子能保住多少?”

    林远说了实话。

    “要看六月到七月的降水能不能补回来。”

    他伸手在那张建德县知县的折子上敲了两下。

    “水稻插秧之后最关键的就是头两个月的水,六月七月如果能来几场透雨,冻死的三成补不回来了,但剩下的七成还有救,最终减产幅度可以控制在三到四成。”

    他的手指从折子上移开。

    “但如果接下来两个月还是这样滴雨不下,江南这一季的早稻至少要减产五到六成,这还是往乐观了说。”

    朱标在旁边开口了。

    “就算减产,凭大明现有的粮食储备和北方新开的荒田,也不至于出大乱子。”

    朱标的声音听着平稳,但他的手放在身侧,指头在袍角的布料上捏着一个褶子,反复地捏紧松开。

    他走到舆图前面,手指从应天划到杭州,再划到建德。

    这条线几乎贯穿了大明最富庶的江南核心区。

    “问题是。”

    朱标转过身,看着朱元璋,又看了一眼林远。

    “如果这不是一年的事呢?”

    殿内的空气厚了一层。

    朱标的手指从舆图上收回来,搁在了身后。

    “如果明年还旱,后年又涝,大后年再来一场五月飞雪呢。”

    朱元璋的拇指停止了磨蹭的动作,十指交叉的手攥紧了,指节一根根地鼓起来。

    他没有说话,眼睛盯着桌面上摊开的那排折子,目光从三月那份一路扫到五月这份,来来回回扫了三遍。

    殿内只听得见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宫墙根下禁军换岗的脚步声。

    过了很长一阵,朱元璋的声音从那副交叉着的手指后面传出来,沙哑,沉。

    “你之前跟咱说两百年。”

    他抬起头,看着林远。

    “两百年的极寒。咱那时候没全信。”

    老朱把两只手从桌面上拿开,搁到了扶手上,往椅背里靠了靠,肩膀往下沉了半寸。

    “但……”

    他的目光落在那份建德县的加急奏报上,那上面“五月二十三日夜间降雪”几个字扎的眼睛疼。

    “不是两百年么......这他娘的才洪武十四年......这.....就开始了?”

    朱元璋的声音里没有当年在偏殿里那种质问和咆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兵突然发现敌人根本不在战场上的无力。(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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