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朱标站在原地,嘴巴合上了又张开,张开了又合上,最终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朱元璋背对着两个人,面朝那张世界地图站着,肩膀的线条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殿外廊下的铜铃又响了一声,风过去之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很久。
朱元璋转过身来。
老皇帝两只眼睛盯着林远,目光里有一种很少见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犹豫,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温度的郑重。
“林远。你要知道自己的身份。”朱元璋表情冷冷的。
“你是大明的定远侯,是太子太傅,是推动大明改革之人,你要明白你是大明赔不起的人!”这句话从朱元璋嘴里说出来,比任何加盖了玉玺的旨意都重。
林远站在原地,没有退。“陛下,正因为赔不起,所以才不能让别人替臣去看,万一看走了眼,赔的就不是臣一个人了。”
朱元璋盯着他,足足看了十几息。
老皇帝的手在身后握成了拳头,又慢慢松开,“去可以。”
朱元璋无奈的叹了口气,“就知道你们这些有本事的一个个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答应咱三个条件。”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水师抽调最精锐的战船编队给你护航,不少于十艘,全部配齐火炮和满编的士兵。”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第二,锦衣卫随行贴身保护,太子亲自挑人,日夜不离你三丈之内。”
第三根手指竖起来的时候,朱元璋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林远面前,眼睛死死的盯着林远的表情。
“第三,到了高丽之后,不许擅自乘船出海去摸那条北边的海峡,只在岸上听汇报、看海图,脚不准沾海水。”
林远拱手,“臣领旨。”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两息,转身走回御案坐下,端起茶碗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忽然换了个方向。
“对了。”
老皇帝把茶碗放回桌上,身子往前探了探。
“南洋那边的船队,筹备得怎么样了。”
朱标抬头回话。
“回父皇,旨意已经发到福建、广东、浙江三省了,三位布政使都在筹备,征召船工水手和整修船只的事正在同步推进。”
朱标的声音顿了顿。
“但有一个问题,船队出了海到底先去哪个岛、怎么跟当地人接洽、各地的粮食产量和交易价格到底是什么行情,这些情报,咱们目前还不太确定。”
朱元璋的眉头皱了起来。
林远在旁边开口了。
“陛下,殿下,这个情报不一定非要等船队到了南洋才能拿到。”
两人同时看向他。
“鸿胪寺里常年住着各藩国的使臣,那些人在应天等着觐见陛下,少的住半个月,多的住几个月,闲着也是闲着。”
林远走到御案前。
“南洋那边的底细,他们比咱们清楚得多,不如让人去鸿胪寺问问,眼下馆驿里有没有南洋来的使臣正好在应天。”
朱元璋的眼睛亮了一下,看向朱标。
“标儿,这事你去办,带着定远侯一块,去鸿胪寺那边走一趟。”
朱标合上册子,站起身来。
“儿臣领旨。”
两人从奉天殿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金色的光从午门的门洞里斜斜地打进来,把汉白玉台阶上的浮雕照出一层暖黄色的边。
朱标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了一截,林远跟在他旁边,两个人穿过几道宫门,一路没怎么说话。
走到承天门外头的时候,朱标忽然侧过头看了林远一眼。
“先生真要去高丽?”
林远没有停步,随口应了一声。
“得去。”
朱标把视线收回来,没再接这个话茬,加快脚步往前走。
到了宫门外,朱标的步辇和林远的马都候在那里。
朱标没上步辇,冲跟在身后的杨忠招了招手。
“你腿快,先跑一趟鸿胪寺,找当值的官员问清楚,现在馆驿里头住着哪几国的使臣,什么身份,来了多久,列个单子给我。”
杨忠应了一声,撒腿就跑,一溜烟拐过了街角。
朱标和林远骑马沿着御街慢慢往鸿胪寺方向走,街面上的行人看见太子的仪仗队远远地就避让到路边,有几个眼尖的百姓认出了林远身上的绯红官服,拿胳膊肘捅身旁的人,窃窃私语。
到了鸿胪寺门口,杨忠已经在台阶下面等着了,手里攥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见朱标下马,赶紧迎上来。
“殿下,馆驿里目前住着两国的使臣。”
杨忠把那张纸递过去,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上头点。
“安南的、琉球的,琉球的使臣是来进贡的,贡品还没验完,安南国的在排队等觐见。”
朱标接过纸来扫了一眼,转头看向林远。
林远凑过去看了一眼,手指在“安南”两个字上面点了一下。
“这个。”
朱标低头看了看纸上的注释。
“安南陈朝贡使,阮文海,正五品朝奉郎,到应天快一个月了。”
林远收回手。
“安南跟南洋诸国挨得近,做了几百年的邻居,不管是爪哇、旧港还是暹罗、占城,安南人都门儿清。”
朱标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抬脚往鸿胪寺里走。
鸿胪寺的格局不算大,前面是官署,后面连着一片馆驿,专门接待各国来使,院落之间用带顶的回廊串着,每个院子门口都挂着木牌,上面写着国名和使臣姓名。
朱标带着林远穿过两道月亮门,走到一处挂着“安南”木牌的院落前面。
院门半开着,里头种了两棵石榴树,树底下摆着一张竹案和几把竹椅,竹案上放着一摞书和一壶茶。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坐在竹椅上,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直裰,头发梳得整齐,束在脑后,手里正捧着一卷书在看。
阮文海。
听到脚步声,阮文海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穿明黄色常服的年轻人和一个穿绯红官服的男子,身后还跟着几个带刀的护卫,手里那卷书差点掉在地上。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书啪的一声拍在竹案上,整个人快步绕过石榴树走到门前,撩起衣摆就要跪下去。
“安南使臣阮文海,叩见太子殿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