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让人把客人请到会客帐去,自己换了身干净衣裳过去。
蓝太平本来也要跟着,被林远摆手拦了,说你吃你的,这边我来。
会客帐在中军帐西侧二十步远的地方,比中军帐小了一号,里头摆了一张方桌四把椅子,桌上备了茶水和几碟果子。
林远掀帘进去的时候,李茂方已经坐在客位上了。
跟半年多前在应天府侯府里那副焦头烂额的模样比起来,这人的变化不小,脸上的蜡黄褪了,气色红润了许多,身上穿的高丽官服是新的,领口和袖口的绣花齐齐整整,腰带上挂着一块玉佩,虽然成色一般但擦得干净,整个人透着一股从容劲儿。
李茂方看见林远进来,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迎了两步,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弯腰的角度比上次在应天深了不少。
“侯爷远道而来,高丽上下翘首以盼,下臣代王上向侯爷问安。”
汉话比半年前流利了许多,几个翘舌音咬得准了,语调也顺畅了,显然这段日子没少练。
林远抬手虚扶了一下,笑着让他坐。
“李大人客气了,一路上还算顺当,没什么可辛苦的。”
两人分宾主坐下,亲兵倒了茶退出去,帐帘放下来,里头就剩他们两个。
李茂方双手捧着茶杯,没有急着喝,先把自大明驻军抵达之后高丽国内的近况从头捋了一遍,说得有条有理,看得出来是提前打了腹稿的。
他先说李成桂。
“自从大明天兵驻扎之后,李成桂那边收敛了很多。”李茂方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挑着说,“原先不听调令的那几支部队,在大明驻军到了半个月之后就老老实实回了驻地,有两个之前跟李成桂走得最近的将领甚至主动向开京递了请罪的折子。”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诚意存疑,但至少面子上是服了。”
林远端着茶杯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倭寇那边就更明显了。”李茂方说到这儿脸上的表情松了不少,嘴角往上翘了翘,“明军到了之后沿海巡防的力度跟高丽自己搞的完全不是一个量级,那几场小规模的接战把倭寇吓得够呛,最近这这段时间,南边三道的海面上连倭寇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像是在描述一片开阔的海面。
“沿海的渔民重新出海打鱼了,几个被烧毁的港口也在慢慢修复,老百姓管明军叫天兵,说实在话,侯爷,这可不是什么客套话。”
林远喝了口茶,点了一下头,脸上挂着温和得体的笑,没有插嘴。
李茂方的话锋转到了贸易上,语气里带上了一股掩饰不住的羡慕。
“随着大明驻军一起过来的那些商队运来的东西,侯爷您大概也知道了,铁锅、棉布、瓷器,在高丽简直供不应求。”他放下茶杯,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身子不自觉地往前探了探,“开京城里的达官贵人为了买一套大明的青花茶具能开出十倍的价钱,有些人排着队托人从明军营地周围的集市上采买,拿着银子都买不着,得找关系。”
林远的笑意没变,手里的茶杯在掌心里慢慢转了半圈。
“就连王宫里的王妃和尚宫们都在托人买大明棉布。”李茂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像是对本国产品的无奈,“说穿了大明的棉布之后再也不想碰高丽本地那种扎人的麻布了,下臣的夫人也跟着凑了份子,买了两匹回去裁衣裳,回来跟下臣说这辈子没穿过这么舒坦的料子。”
林远笑着摇了摇头,“这些都是小事,高丽百姓日子过好了,大明也高兴。”
客套话说完,李茂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姿态郑重了许多,双手抱拳往前一递,腰弯了下去。
“侯爷,下臣今日来,除了向侯爷问安之外,还有一件要事要转达。”
林远搁下茶杯,看着他。
“王上在开京王宫设了宴,专程为迎接定远侯赴高丽而备。”李茂方维持着躬身的姿势,声音里带着恳切,“请侯爷择日赴宴,届时高丽朝中文武百官都会到场作陪,王上说这是高丽建国以来规格最高的国宴,务必要让侯爷感受到高丽的诚意。”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在椅子上坐了几息,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高丽王亲自设国宴接待一个大明的侯爷,这个规格不低,按照藩属国的礼制来说,几乎已经是除了接待大明皇帝本人之外的最高待遇了。
他点了点头。
“王上盛情,在下感念在心,宴席的事按你们的安排来,我会准时到。”
李茂方听了这话整个人明显松了一口气,直起腰来的时候脸上那股绷着的劲儿卸了,换上了一种任务完成的轻快,又寒暄了几句关于住处安排和行程细节的话,便起身告辞了。
出帐的时候脚步轻快,背影里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畅意,到了营门口还回头朝会客帐的方向鞠了一躬才走。
林远坐在帐里没动。
手里那把折扇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出来的,在掌心里翻了两圈,他看着帐帘合拢的方向,脸上那层温和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高丽对大明的依赖已经从军事渗透到了经济和民心,比他出发前预估的进度还要快得多。
军事上,大明驻军到了之后李成桂立刻服软,倭寇销声匿迹,高丽自己的军队沦为摆设。
经济上,大明的铁锅棉布瓷器把高丽本地的手工业挤得毫无还手之力,从王宫到民间全在用大明的货,高丽百姓手里的银子和铜钱正在源源不断地流向大明商人的口袋。
民心上,老百姓叫大明的兵天兵,高丽官员见了他一个侯爷毕恭毕敬,高丽王亲自设最高规格的国宴来接待。
这一切只用了区区几个月。
林远把折扇合起来,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声音很轻,像是在给自己心里那盘棋敲下了一颗子。
这种速度意味着高丽的抵抗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弱,弱到几乎不需要动刀子就能把这个藩国揉进大明的体系里。
但越是这样,越不能急。
吃相太难看会引起周边其他藩国的警觉,安南、占城、琉球这些国家都在看着呢,大明怎么对高丽,就是怎么对藩属国的样板。
林远坐在灯下,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叩着,节奏很慢。
不过还有一件事比国宴更重要,比航线更紧迫,他得在今晚弄清楚。(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