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哀嚎遍野安人心

    九月二十八日,暮色将应天府城外的远山压得一片昏沉。

    贡院二门外的生铁锁链被两个粗壮的役夫用铁钳拧动,发出一阵刺耳的撞击声。

    沉重的朱漆大门被合力推开,门轴转动时带下不少暗红色的漆皮。

    院墙外候了数日的家眷与长随拥挤在一起,人群被初秋的寒风吹得缩着脖子。

    三千多名士子提着竹箱与破旧号篮,拖着虚浮的步子,跌跌撞撞迈过高大的门槛。

    号舍里熬了整整九天,不少人面色蜡黄,青布长衫上沾染着潮湿的霉灰。

    一个头戴方巾的年轻举子才迈出石阶,脚底一滑,直挺挺摔在青石地上。

    竹箱摔裂了角,几支秃了毛的狼毫笔滚入泥水,他却没去捡。

    那举子双手用力捶打着地面,整个人趴在泥泞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干嚎。

    “十年寒窗,读尽了四书五经,到头来考的竟是仓廪折银与商税算术!”

    “圣贤教诲何在!斯文何在啊!”

    长街两侧顿时被纷杂的哭嚎与唾骂声彻底淹没。

    几名身穿湖丝缎袍的江南士子聚在贡院木栅栏前,指着门内高耸的明远楼破口大骂。

    为首的士子脸色涨得通红,手中的折扇早被撕扯得不成模样。

    “本以为甲卷文章能定乾坤,谁知那乙卷全是刀笔吏的勾当!”

    “刑名断案,算学折色,此乃皂隶下九流之学,安能登大雅之堂!”

    “朝廷若以此辈为官,大明天下岂非尽落于算盘皂隶之手!”

    激愤的人群向前涌动,木制栅栏被推搡得发出咯吱脆响,险些折断。

    数十名身披重甲的锦衣卫力士快步上前,皮靴重重踏在积水的凹坑里。

    冰冷的长枪横空架起,枪尖斜指向地面,在火把光芒下泛着森冷的光泽。

    百户厉声呵斥,长枪末端的铜环撞击在青砖上,强行将逼近的士子推开数步。

    士子们虽不敢冲撞官军,嘴里的咒骂却愈发尖利,整条长街的火药味几乎一点即燃。

    混乱的人流里,十六岁的杨士奇背着打补丁的粗布包袱,低头顺着人墙边缘挪动。

    他面容消瘦,嘴唇因多日未饮足水而裂出细小的血口子。

    面对身旁捶胸顿足的同僚,他没有附和半句,右手始终死死按在怀中。

    怀里藏着半截用油纸包裹的徽墨,那是他替人抄书两个月才换来的家当。

    在他身后不远处,夏原吉快步走到街角的一口甜水井旁。

    他顾不得井沿上的青苔污秽,抓起木瓢舀了满满一瓢冷水,仰头大口灌下。

    冰凉的井水顺着咽喉灌入腹中,夏原吉抹去下巴上的水渍,眼底透出一股掩不住的光彩。

    那些在旁人看来如同天书般的仓储损耗与漕运算式,在他笔下却严丝合缝地对齐了账目。

    另一侧的茶肆回廊下,铁铉将沉重的铜制文具匣提在手中。

    他宽阔的面膛上毫无疲态,冷冷看了一眼那群呼天抢地的士子,转身挤出人群。

    客栈里还留着半卷大明律集解,他打算趁着放榜前的空当,将附录的兵律细则再背一遍。

    贡院二楼的回廊上,几名礼部主事倚靠着栏杆,听着街面上嘈杂的叫骂声,面如死灰。

    “大人,这怨气若是压不住,今夜秦淮河两岸怕是要生出乱子。”

    一名主事掏出帕子擦拭额角的冷汗,声音发颤。

    “若是天下士子联名叩阙,上书痛陈乙卷之弊,朝廷怪罪下来,下官等担待不起啊。”

    正堂主位之上,林远稳稳端坐,一袭赐封的织金蟒袍在灯烛下泛着暗沉的金光。

    他端起手边的细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神色平静如常。

    堂下奔进来的差役单膝跪地,将街头士子痛骂考官、指责斯文扫地的言辞原原本本禀报了一遍。

    林远将茶盏稳稳搁在紫檀木案上,发出清脆的碰击声。

    “天塌不下来。”

    林远抬手整了整腰间悬挂的白玉佩,转头看向垂手立在一旁的通政司经历。

    “取礼部主考关防来。”

    林远站起身,行至书案前,提起狼毫在早已备好的黄麻纸上悬腕写下数行大字。

    “去岁定下的分科任用之策,这些士子平日只顾埋头作诗,全当成了耳旁风。”

    林远将墨迹未干的告示抓在手中,递到差役面前。

    “立刻加盖礼部印信,分派三十匹快马,把告示贴到各会馆门前,四方城门一处不落。”

    “诺!”

    差役双手捧过文书,快步冲出正厅。

    一炷香的工夫,沉闷的马蹄声在秦淮河两岸的青石板路上接连响起。

    两队身披红绢的传令差官手持铜锣,在沿河的酒肆与会馆前回环高呼。

    “主考定远侯特明示天下举子,速来观榜!”

    数张盖着鲜红朱印的巨大黄榜,在火把的照耀下重重贴上了各省会馆的照壁。

    围聚在街头痛骂的士子们微微一怔,随即潮水般向照壁涌去。

    杨士奇顺着人流被推到了最前端,借着火光抬头望去,一行行工整的楷书映入眼帘。

    榜文写得极为明白干脆。

    凡甲卷通晓经义、文章精深者,主考官一体保奏,优选录入翰林院与国子监修书授业。

    凡乙卷精于算学、知晓刑律、通达赋税者,按其才能分别派往户部、工部与刑部诸清吏司。

    最末一行朱红大字尤为扎眼:凡自愿赴乐浪布政使司及边陲各府县任实职者,当堂升授半级,三年考满,直接拔入京朝官候选。

    方才还义愤填膺的叫骂声,瞬间在长街上消弭了大半。

    原本聚拢在一起痛陈有辱斯文的几名世家才子,此刻全都闭紧了嘴巴,眼神闪烁不定。

    杨士奇身旁的一名寒门书生喃喃自语,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破旧的袖口。

    “升授半级……三年还京就能进六部当差?”

    这等越级拔擢的恩典,在大明立国以来的科举中前所未见。

    那些自知经义策论比不过江南世家的寒门士子,心思在顷刻间活络起来。

    就算乙卷的九章算术答得七零八落,只要经史不曾白卷,或者肯咬牙去辽东乐浪吃上三年苦头,一顶正七品的乌纱帽便唾手可得。

    方才还在叫嚣着焚烧考卷的士子们,互相推脱着散开了脚步。

    不少人低头整理着凌乱的衣衫,加快脚步往各自歇宿的客栈走去。

    既然考卷已定,与其在街头空耗气力,不如回屋仔细盘算自己在两卷之中的得失长短。

    喧嚣了半日的秦淮河两岸,竟在半个时辰内慢慢沉寂下去。

    贡院二楼的回廊上,几名提心吊胆的礼部官员相互对视,原本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肚里。

    子夜时分,沉闷的闭门声再次自贡院正门传来。

    三道粗大的生铁门闩横空卡死,四名锦衣卫千户亲手将赤红色的火漆封条糊在门缝中央。

    巡夜军卒敲响了第一通铜锣,刺耳的锣声穿透了整座贡院的砖墙。

    长达半个月的锁院评卷,在沉沉的夜色中拉开了帷幕。(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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