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多罗斯被消灭后的第三天，诸星团在训练结束时，将一张新的排班表递到林笙面前。
“明天休息，不用到基地报到。”
林笙盯着“休假”两个字看了足足十几秒，先确认名字没有写错，又把纸翻过来检查背面，最后迎着灯光照了照，仿佛某行肉眼难辨的小字里还藏着“清晨五点山林集合，自备护具与遗书”之类的附加条款。
诸星团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你在找什么？”
“确认一下这个休息采用的是地球通用解释，还是队长内部解释。”林笙神情严谨，“前者代表睡觉，后者通常代表更换训练地点，偶尔还附赠吉普车上门接送。”
站在旁边的凤源听见“吉普车”三个字，眼角也跟着跳了一下。
“明天全天休息。”诸星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如果你觉得没有必要，我可以取消。”
话音刚落，排班表已经被林笙折好塞进口袋，动作快得凤源险些以为他在人类形态下发动了马赫移动。
“队长体恤下属，管理科学，组织的温暖令人感动，我怎么可能不需要。”林笙立刻改口，“刚才只是走个流程，主要体现我对领导决定的高度重视。”
诸星团懒得理会他，拄着拐杖转身离开。直到作战室的门完全合拢，林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一天假期来得实在不容易。
别人刚入职，试用期顶多由前辈带着熟悉环境。
林笙的试用期却由拐杖、原木、吉普车和宇宙怪兽轮流负责验收。
天还没亮就被拖进山里修炼，白天跟着MAC巡逻，警报一响，还得和几十米高的外星生物来一场紧张刺激的近距离互动。
怪兽来了尚且有被消灭的时候，诸星团的训练却永远还有下一项。
还好还有个倒霉蛋凤源陪着自己，人家原来还是王子，还不是照样被邪恶拐杖星人当牛马使唤。
想到这心里好受多了，要不然多辛酸。
因此，这张薄薄的排班表落在林笙手里，分量几乎不亚于一纸特赦令。
他甚至提前制订了完整的休假计划：睡到下午，饿醒以后吃一碗泡面，再躺回去思考晚上究竟换个姿势继续睡，还是再开一罐冰可乐，隆重庆祝自己至今仍然活着。
这份堪称完美的计划，在第二天上午宣告破产。
门铃响了三遍，随后敲门声便带着越来越明显的不耐烦，一路穿过客厅，钻进卧室。
“林笙不在家，别按啦。”林笙把被子拉过头顶，试图用装死解决现实，门外的人却表现出了不逊于MAC警报器的持久力。
“林笙，我知道你在家。再不开门，我就去找管理员拿备用钥匙了。”
听出白川纯子的声音，他沉默片刻，终于顶着一头乱发打开房门。
“上午十点，对于一个正在休假的MAC队员来说，约等于凌晨。”林笙靠着门框，眼睛仍没完全睁开，“纯子姐，你这已经不是探望，是突袭。”
白川纯子穿着浅色外套，手里还提着一袋刚买的面包。她上下打量着林笙，嫌弃几乎写在了脸上。
“我今天也休假，特意过来看看你。姐姐来看弟弟，难道还要提前递交申请？”
“这得看拐杖星人在不在。上次他要收拾我，需要你这个姐姐替我说句话的时候，你恨不得当场把脑袋埋进地里，顺便把咱俩的亲属关系也藏起来，现在他不在，你倒是血脉觉醒，姐姐叫得比谁都顺口。”
“那是队长安排的训练，我能怎么办？”
“至少可以替我求个情。你当时缩得那么安静，我差点以为咱们这点亲情让他的拐杖一敲，直接掉线了。”
“我替你求情，第二天被训练的人就得多一个我。”
“听见没有，这就是所谓的姐弟情深。”林笙痛心疾首地摇头，“弟弟在前面挨打，姐姐在后面权衡利弊，主打一个感情真挚但绝不连坐。”
“翻译一下就是，弟弟在前排抗伤害，姐姐躲在后排喊六六六。”
白川纯子皱起眉：“六六六是什么意思？”
“东方龙国一种很高级的赞美，一般用于自己什么忙都没帮上，又想显得参与感很强的时候。”
白川纯子把装着面包的纸袋塞进他怀里，没好气地推门走了进去。刚迈过玄关，她便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出声。
不大的公寓里，训练服搭在椅背上，护腕扔在沙发旁，几本战术手册与漫画挤在同一张桌面。
喝空的汽水罐沿着墙角排出一道颇为壮观的阵线，床边还有一只始终没能找到同伴的袜子，独自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白川纯子缓缓转过头。
“这里是你家，还是怪兽进来看了一眼，觉得无从下手，自己走了？”
“不要用世俗的收纳标准，审判一个刚从生死线上下班的年轻人。”林笙抱着面包走进来，“这叫开放式收纳，所有物品都在视线范围以内，能够大幅降低检索成本。”
白川纯子指向压在战术手册下面的袜子：“这个也属于开放式收纳？”
“那是书签。”
“你拿袜子当书签？”
“临时工只看工作成果，不要过分纠结职业出身。”
白川纯子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放弃与他讨论这套生活理论，径直走向厨房。等她拉开冰箱，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比刚才更加复杂。
冰箱里倒是排列得异常整齐。
可乐、橙子汽水和柠檬汽水分门别类，玻璃瓶与易拉罐泾渭分明，几乎塞满了所有冷藏层。除此之外，只有半盒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鸡蛋，孤零零地缩在角落。
“吃的呢？”
“基地有食堂。”
“蔬菜呢？”
“在食堂见过，彼此关系还不错。”
“肉呢？”
“关系比蔬菜更好。”
白川纯子指着满满一冰箱的汽水：“所以你自己只准备这些？”
“营养由单位负责，快乐归个人管理。”林笙理所当然地点头，“这一冰箱不是饮料，是我结束训练以后继续热爱生活的精神储备。”
他探头看了看那些整齐排列的瓶子，神情颇为满足。
“冰的、甜的、还冒泡，十八岁需要的三大人生支柱都齐了。这就是十八岁的快乐，朴实无华，而且批发更便宜。”
“照你这么喝下去，以后身体也由MAC医务室负责。”
白川纯子嘴上嫌弃，最后还是卷起袖口开始替他收拾。桌上的空罐被装进垃圾袋，搭在椅背上的衣服被重新叠好，连那堆已经隐约形成某种稳定结构的训练服也没能幸免。
林笙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提醒：“那堆衣服最好别动，它是承重墙。”
“你拿脏衣服承重？”
“它支撑的是我整套生活逻辑。你这么一收拾，我以后什么都找不到，这个家等于被你从内部攻陷了。”
“放心，我现在只想攻陷细菌。”
白川纯子把扫帚塞进他手里。林笙低头看看扫帚，又回头看了看刚刚失去的床，神情中带着一种被强制征用的悲凉。
“我好不容易才休息一天。”
“我也在休假，为什么还要替你收拾？”
“这说明你的姐姐人设终于开始补全了。平时一有事就把脑袋埋进沙里，今天看见垃圾突然血脉觉醒，你这个姐姐的触发条件确实比较特殊。”
白川纯子抄起靠垫便砸了过去。林笙偏头躲开，嘴上仍不忘提醒：“冷静一点，我现在可是MAC现役稀缺战力，建议按照贵重物品轻拿轻放。”
“国家承认你贵重吗？”
“目前只承认我抗揍。贵重那一项，队长还在走审批流程。”
白川纯子被他气得想笑，又强行板起脸：“赶紧扫。你要是被自己的东西活埋了，诸星队长连追悼词都不好意思替你念。”
两个人一个负责收拾，一个负责边扫地边发表无用意见，原本无处下脚的客厅总算渐渐恢复了模样。
白川纯子擦到桌角时，手指忽然碰到了一件被战术手册压住的东西。
银灰色外壳如同一柄收拢的短刃，中央嵌着一抹沉静的暗红，与周围的汽水瓶、漫画书格格不入。
她刚将它拿起来，林笙眼底残留的困意便消失得一干二净。他跨过半间客厅，在白川纯子看清细节以前，将进化信赖者接了回来。
“这是什么？”白川纯子狐疑地问道。
“玩具。”
回答得太快，反而像是临时编出来的。
“你十八岁了，还玩这种东西？”
“十八岁只是成年，又不是去世。成年人保留一点童心，有利于心理健康。”
“看起来可不便宜。”
“地摊抽奖送的二等奖。”
“一等奖是什么？”
“电饭锅。”林笙面不改色，“我至今仍对错过它耿耿于怀。”
白川纯子显然没有完全相信，却也没有继续追问。她只是注意到，林笙握住那件“玩具”时，手指收得格外紧，仿佛那并不是一件随处可以买到的东西。
“既然这么宝贝，以后就别随手扔在桌上。”
“接受批评，下次一定注意。”
林笙当着她的面把进化信赖者放进抽屉。等白川纯子转身去收拾厨房，他又迅速将其取出，塞进外套内侧。
这套动作熟练得近乎本能，毕竟对一名必须隐藏身份的人而言，把变身器丢在客厅的危险程度，大概不亚于凤源当着诸星团的面说自己今天不想训练。
半个小时以后，白川纯子将外套扔到林笙怀里。
“跟我去超市。你家缺的东西从厨房一路排到浴室，再不补货，就可以直接申请灾后重建了。”
“我觉得目前的生活系统运行得很稳定。”
“那是因为你把所有问题都外包给了MAC食堂。”
白川纯子打开房门，摆明不接受上诉。林笙只能穿好外套，回头看了一眼刚刚失而复得的床，认命地跟了出去。
“难得放一天假，拐杖星人没来抓壮丁，鸵鸟倒先上门了。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逃过主线，死在日常任务里。”
住宅区外的小公园里，几个孩子正戴着面具玩奥特曼大战怪兽。两个孩子扮演雷欧，更多人戴的却是银黑相间的奈克瑟斯面具。
一个孩子看见林笙个子高，立即兴奋地跑了过来。
“哥哥，你来演怪兽！”
林笙指了指自己，满脸难以置信：“为什么我这张一看就属于正义阵营的脸，刚进场就被分配成了反派？”
“因为你最高，而且看起来最欠打。”
林笙沉默两秒，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位小同志看人真准，将来必成大器。”
白川纯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几个戴着奈克瑟斯面具的孩子已经张开手臂，挡在年纪最小的同伴面前。
“别怕，奈克瑟斯会保护大家！”
那副姿势谈不上标准，其中一个孩子甚至险些被过大的面具绊倒。林笙望着他们努力张开的手臂，原本挂在嘴边的调侃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没想到奈克瑟斯的面具还挺多。”
“你居然不知道？”白川纯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奈克瑟斯现在的人气很高。雷欧让人想变得勇敢，奈克瑟斯却会让人安心。”
林笙微微一怔：“安心？”
“每次怪兽出现，他最先注意的似乎都不是敌人，而是还有没有人没来得及逃走。孩子们不懂他的招式，也不知道他受过多重的伤，只知道只要他还站在那里，怪兽就伤不到身后的人。”
白川纯子的声音渐渐柔和下来。
“大家都说，奈克瑟斯是一位很温柔的奥特曼。”
林笙没有立即回答。
他还记得断桥压在手臂上的重量，也记得锋刃划过肩头时的疼痛。那些东西落到陌生人的记忆里，最终留下的竟不是恐惧，而是“安心”。
原来自己一次次挡在前面，并没有只是把怪兽拖住而已。
那些他以为无人知晓的坚持，早已悄悄变成了孩子们相信世界仍会被保护的理由。
这份信任沉甸甸的，却让人舍不得放下。
片刻以后，林笙才把那点异样藏进笑容里。
“评价非常客观，我替那位银色朋友点个赞。不过周边都卖成这样了，也不知道本人能不能拿到形象授权费。”
白川纯子瞥了他一眼：“你怎么连奥特曼的钱都惦记？”
“我这是替宇宙高危从业人员争取合法权益。天天跟怪兽玩命，连出场费都没有，听起来比MAC还像黑心单位。”
一个戴着奈克瑟斯面具的孩子从旁边跑过，险些撞上林笙。他及时扶住对方，又替孩子把歪到一旁的面具戴正。
“跑慢点，奈克瑟斯保护路人的第一步，肯定不是先把路人撞飞。”
“谢谢叔叔！”
孩子说完便重新跑向同伴。
林笙脸上的温和当场僵住：“我十八。”
白川纯子终于笑出了声。
“看来奈克瑟斯的粉丝不太尊重你。”
“粉丝行为不要上升偶像。他只是年龄判断有误，审美方面没有任何问题。”
进入超市以后，白川纯子推着购物车挑选大米、鸡蛋、肉和蔬菜，林笙则趁她转身拿牛奶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拐进零食区。
等她追上来时，车里已经多了薯片、巧克力、方便面，以及六瓶不同口味的汽水。
白川纯子面无表情地将它们一件件放回货架。
“薯片怎么不算生活用品？情绪也是生活的一部分。”
“你的情绪主要成分是油和盐？”
“十八岁的快乐，配方一般都不太健康。”
趁她检查蔬菜，林笙又把两瓶可乐藏到卫生纸下面。购物车才向前推出几米，两瓶战略物资便被准确翻了出来。
“这不叫藏，叫低调配置。”林笙试图补救，“水分、糖分、快乐，一瓶解决三项需求，属于高效采购。”
“属于高效进医院。”
“我拿一样你撤回一样，这不是逛超市，是采购审批会。”林笙抱住最后一瓶可乐不肯松手，“白川部长，基层员工现在申请保留一瓶快乐水，请组织充分考虑群众的精神需求。”
“你要是会照顾自己，我就不用来审批了。”
“我照顾得挺好。”
“冰箱里除了汽水什么都没有，也叫照顾得好？”
“强者不需要食材。”林笙神情深沉，“强者靠临时起意活着。”
白川纯子盯着他看了片刻，到底还是留下了一瓶。
“每天最多一瓶。”
林笙顿时肃然起敬：“白川部长体恤基层，必将名垂青史。”
白川纯子刚要让他闭嘴，货架上的玻璃瓶忽然发出一阵细密的碰撞声。
林笙的动作停了下来。
其他人尚未察觉异常，他却已经感到一阵极其轻微的震颤沿着鞋底传进身体。那并不像远处车辆经过，更像有什么体形庞大的东西正在地层深处缓慢翻动。
藏在外套内侧的进化信赖者也传来一丝异样的温度。（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