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密者

    张角收了五百多名徒弟,个个学会了画符念咒、替人祛病的法子,这些徒弟又各自带着本事往各州郡去传道,一路上收新徒、开法场,队伍像滚雪球一样壮大起来。

    中平元年正月,瘟疫自南向北蔓延过来,各州郡都有成片成片的人倒在路边,尸首来不及收埋就摊在日光底下腐烂。张角带人四处施舍符水药汤,短短数月间救治了无数百姓,追随他的人多到一眼望不到头。他便把部众分设成三十六方,大的一方有万余人,小的也有六七千,每方都设立首领,称作将军。他们头上裹着黄布巾,左臂系着黄带子,远远看去像一片起伏的黄浪。有人在市集上、在田埂边、在渡口的船头上低声传着四句话:“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声音不大,但一阵一阵地传,从这村传到那村,从这郡传到那郡,像是地底下涌上来的热气,摸不着也堵不住。又有人用白土在自家大门上写下“甲子”二字,一横一竖都写得用力,白粉子嵌进木纹里,风吹不掉雨刷不净。

    青州、幽州、徐州、冀州、荆州、扬州、兖州、豫州——八州的百姓,家家户户都在院墙门板上供奉大贤良师张角的名号。有人夜里起来撒尿,看见隔壁邻居的院墙上也画了“甲子”二字,彼此隔着院墙交换一个眼神,什么话都不必多说。而那个在深山石洞里接过三卷天书的落第秀才,此时正在巨鹿郡一间青砖大宅里铺开帛书,乌金字的笔画在他视线中一根一根地亮起来,像一条条导火线,正在缓慢而不可逆转地朝着同一个方向烧过去。

    张角在巨鹿那间青砖大宅里铺开帛书的时候,窗外正是深夜。油灯的火苗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斜向一侧,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那张瘦长清癯的面孔在灯影中忽明忽暗,一双眼睛却亮得灼人。

    张角已经筹划了数月。数月间,三十六方的首领乔装成商贩、乞丐、游方道士,在夜幕的掩护下轮番进入巨鹿,每一趟都带着各方的兵员数目和粮草储备情况。张角把这些数目的竹签一根一根插进案上的沙盘里,密密麻麻的,像一片待发的箭。如今方案已然完备,箭已在弦上,所缺的,便是洛阳城中的那一把钥匙。

    张角派遣同党马元义携带金银绸缎,秘密潜入洛阳。马元义是个生得极普通的中年人,放在人堆里一转身就找不到的那种面相,最适宜做这类勾当。他在洛阳城里逗留了半月有余,每日出入酒肆茶楼,与各色人等吃酒闲谈,暗中结交了十常侍之一的封谞。封谞是刘宏身边得宠的宦官之一,虽不如张让、赵忠那般炙手可热,却也手握不少宫中的关节要道,大内之中无论何事,总能寻到他这里来打通。马元义献上金饼数枚、绸缎十匹,封谞的指头从那绸缎面上捻过去的时候,眼珠在灯烛底下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宦官那种惯常的、深不见底的平静。他收了礼,点了点头,什么话也没多说。但点头就够了——洛阳宫中的内应,便算有了着落。

    马元义出了洛阳城,一路快马回到巨鹿,把封谞收礼的消息面呈张角。张角听完之后把帛书收拢卷好,搁在案头,与两个弟弟张宝、张梁关起门来密谈了一整夜。油灯燃尽了又添,添了又燃尽,窗纸从深黑变成了深灰,透进来第一线天光的时候,张角的声音从屋中传出来,干涩而沉笃,像是砂石在铁板上碾过一样:“世间最难得的,就是民心。如今青、幽、徐、冀、荆、扬、兖、豫八州的百姓,家家户户供着我的名号,人人头上都预备好了那块黄布——这便是万世难逢的时机。”他顿了一顿,捏紧了案沿,骨节泛白,“民心如此,人心如此,此时若不取天下——”

    张角一拳砸在案面上,震得那卷帛书微微跳了一下。

    “——便是我们自己对不起自己了。”

    三兄弟当即定下了起兵的日期。他们一面命人暗中打造黄旗,一面约定甲子年三月五日为四方并起之日,届时八州齐举,八路兵马同时发难,以黄旗为号,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为令,共同杀向洛阳,一步到位夺取天下。为保万无一失,张角另派心腹弟子唐周持密信一封,昼夜兼程赶往洛阳,交给封谞,约定宫中策应的具体时辰。唐周走的那天清晨,张角亲自送到庄门口,把一封蜡封的竹简递到唐周手中,拍着他的肩膀低声叮嘱:“要紧,当心。”唐周把竹简揣进贴身衣襟里,翻身上马,一路向南疾驰而去。

    然而唐周的马没有踏进洛阳城的城门。那一骑快马在离洛阳还有两日路程的邺城停住了。他在驿站的草棚里拴好马,站在土墙根下想了整整一个时辰,抬手摸了摸衣襟里的竹简,然后又站了一个时辰。最后他折转身走进了邺城官署的大门,把那封蜡封竹简从怀里掏出来,双手递到了当地郡守的案上。

    唐周告了密。

    竹简上的字迹是张角的手笔,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每一方起兵的日期、兵力、路线都有罗列。邺城郡守看罢大惊,连夜用六百里加急将竹简封入驿车送往洛阳。驿车一路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当竹简送入洛阳南宫的时候,天子刘宏刚刚用过午膳,正在后殿里听张让禀报近日各州郡的祥瑞消息——当然,那些“祥瑞”多半是各地官员为了讨好十常侍而捏造上报的。竹简呈上来的时候张让的声音停了一瞬,刘宏接过竹简打开看了三行,面色便变了。

    刘宏立刻传召大将军何进「字遂高」入宫。

    何进是大将军,也是国舅,身量魁梧、声如洪钟,盔甲上还带着校场操练归来时的尘土味。他踏入殿内时靴底的铜钉在砖面上发出一连串沉而脆的响。刘宏将竹简递给他,何进展开来看了一遍,眉头锁紧了,又看了一遍,合上竹简之后几乎没多问一句话,只拱手行了一礼,转身便大步出了殿门,甲胄上的铁片在走动时哗啦啦地响成一片。

    何进调兵的速度极快。禁军、城门卫、洛阳周边营地的驻军同时调动起来,铁甲摩擦的嚓嚓声在洛阳各条大街上响了整整两日。马元义此时还在洛阳城中一处僻静的客舍里等候封谞的回信,他白日里照旧去市井间走动吃茶,像往常一样在摊子上看杂耍艺人耍猴,给那几个铜板,浑然不知邺城那边已经有一匹快马改了方向。直到第三日清晨,大批披甲士兵围了客舍前后门,甲胄和兵器上的铁光映在窗纸上,像冬日雪地里反上来的光。马元义推开窗看了一眼,面色白了,返身想去拿枕下那柄短刃,门外已经有人一脚踹开了门板,两杆长矛同时探进来压住了他的咽喉。

    马元义被押赴市曹斩首。刽子手的大刀落下去的时候,他眼睛最后看见的是洛阳早市上卖胡饼的小贩掀开笼屉时升起来的那一大团白汽——他曾经路过那个摊子好几次,没有买过那家的饼。人头落地,血溅黄土,围观的人丛中有几个戴斗笠的身影悄悄退了出去,没入巷口就不见了。

    同日,宫中已有羽林卫撞开了封谞的住处。封谞正在熏香,满屋的檀香烟气还没散尽,羽林卫的靴子就踩上了他殿内的茵席。他的脸刷地白了,白得比那些香灰还要干净,嘴里喊着“冤枉”,声音尖利得像被扯断了弦的琵琶。但没有人听他喊冤。他被拖出住处的时候赤脚踩过廊下的青砖,朝靴掉了一只落在门槛上也没人替他捡。

    刘宏的诏书很快从宫中发出:严查马元义、封谞一案的涉案人员,牵连诸人一并关进牢狱,听候审讯。大牢的门环哐当响了一声,铁锁从外面咔嚓锁上。封谞被推进那道铁栏后面,抬头看见监牢顶上那一方极小的天窗漏进来一线日光,照在他身旁的稻草上,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沉翻涌。牢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合拢了,铁链拖拽过石面的声音在甬道里来回回荡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消停,只剩他一个人坐在暗处,手指头捻着袖口一根散出来的丝线,越捻越快,越捻越碎。

    消息传回巨鹿的时候,暮色正从太行山那边漫过来。张角站在青砖大宅的庭院里,看着西天最后一抹赤色被灰云吞没,手里的帛书被攥得起了皱。那是唐周的马蹄踩出来的信——不是他派出去的那一封,是另一封,从邺城方向日夜兼程送来的,上面只有四个字:事泄,速决。

    张角把帛书拢进袖中,转身回到屋内。油灯下,他对着案上的沙盘看了很久,竹签一根一根地拔起来又插回去,拔起来又插回去。窗外起风了,吹得窗纸啪啪地响,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在风里互相抽打着,发出细碎而密集的摩擦声。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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