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黑倒刺的爪,离陈飞常后心,只剩三尺。
那爪来势极快、悄无声息,爪尖倒刺缠着一层幽绿阴煞、所过之处空气冷了几分,唐灵秋铺在青石前的剑幕、叫它自侧面绕开。它借门后催缝力道、认准陈飞常后心、一爪便至。
三尺、两尺,倒刺寒光已映上他后背衣襟。
他盘膝不动、神色未变,不是不知、是分不出半分神。这一线一松、金丹便要溃散,他只能把命交托给身外众人。
他对身外一切不闻不见,丹田中那一粒金丹、只差最后一线、便可浑圆。
千钧一发,守在青石前的众人齐齐动了。
唐灵秋眸色一厉,她早盯着缝角、防的便是这一着。她不闪不避、长剑挽起,把外线剑阵剑光尽数往那爪上引;云箬同一刻动身、枯袖带起筑基后期浑厚灵压、横截向爪势来路。
镇岳宗弟子不问不慌、剑剑相扣,在青石前结成一道剑墙,把陈飞常盘膝身形、连同那一线空隙护在墙后。
“拦住它。”唐灵秋清喝,剑幕全数压上。
剑光、爪势在青石前撞作一处。
那爪借门后本体之力、裹着阴煞,唐灵秋剑幕、云箬枯袖两道力道合压、才将来势截得一顿,爪尖在半空滞了半瞬、离后心不过尺许。
可只半瞬。傀儡无瞳的脸一偏、肢节发力,阴煞顺剑光反蚀上去,唐灵秋剑幕叫煞气一冲、剑光黯了黯,云箬袖势也被逼偏,再拦、拦不住第二下。
这一拦,外线也付了代价。
最前排两名镇岳宗弟子剑势叫阴煞反蚀、虎口崩裂、血顺剑柄往下淌,人却咬牙没退、把剑往身侧一交、身后同门立刻补上空位。唐灵秋分了半分剑势、替那两人挡开煞气,低声喝道:“伤者退后半步、换剑、莫乱阵脚。”
云箬枯袖一卷、把倒涌煞气压低,她筑基后期一人、扛下那爪上三成力道,鬓发叫阴寒激得结了霜、神色却稳。外线这道墙、是拿人一口口真气、硬撑着没塌。
这半瞬,于盘膝之人、已是难得空当。
外间那半瞬空当,陈飞常等的便是它。
他心神不借外、不借眼,尽数凝在丹田。两界清气淬了不知多少遍的真元、此刻凝到极处、沉到极处,那一粒将成之物在丹田越缩越紧、越凝越实,只余薄薄一线、未肯浑圆。
剑幕拦爪、爪滞半瞬的刹那,他心神一沉、引着最后一缕真元往那一线合去,不撞、不催、只顺势一合。
那一线,应声而拢。
一粒浑圆金丹在丹田凝成,两界清气顺经脉尽数归拢,周身气机轰然一变。
破关那一瞬,天地在他感知里换了个模样。
筑基之时、神识只在周身数丈、模糊;此刻金丹一成,神识自灵台铺开、往外一荡,枯井纹路、烽燧砖石、沙原上每一粒沙、每一茎枯草,皆清清楚楚映入识海,方圆数里、纤毫毕现。
周身真气尽数化作金丹真元,沉而不滞、厚而不杂,他甚至能借金丹之力御空而起,再不必凭流云步在地上奔走。
这便是金丹,渡界、御空、神识外放,一身天地自此不同。
他低头内视丹田,那一粒金丹浑圆、两界清气在丹中缓缓流转,玄界清气为骨、凡界经红绳那一缕为引,两界之力、自此在他一身之内有了归处。
他心里清楚,金丹不是用来逞强的。
破了这一层、能御空、能渡界、神识能探入阴面,可这些本事、没一桩为着跟门后比高下,是为着有朝一日站到界外、把该封的东西封回去。金丹是舟、不是刀,渡得过去、才谈得上封门。
他睁眼、眸中清光大盛。金丹,成了。
外间,那爪挣开黯了的剑幕、又往里探,唐灵秋、云箬挡得吃力、被逼退半步。
陈飞常没起身、也没回头。他金丹初成、却也清楚,这爪借门后本体之力,他一指逼不退、更伤不得,境界差得太远。
他不存硬拼的念头,反手并指、一道金丹真元自袖间凝出、不与那爪正面相撞,只往它爪侧缠着的阴煞上、斜斜一引。
两界清气一搅、爪上阴煞松了松、来势为之一滞,倒刺离后心、又停在尺许。就这一滞,唐灵秋、云箬趁势剑幕再合、重新把爪缠住。
“它降不下来。”陈飞常缓缓起身,“这一处,咱们不拼力、只封它。”
傀儡叫剑幕缠着、肢节发力、仍要硬闯。
陈飞常看得明白,这东西借门后力、无生无死,伤它、逼它都拦不长久,唯有把它连着撕开的缝角、一并封回阴面才算完。
他双手结印,守井心法、封界法同一刻运转。
镇界玉自怀中浮起、裂纹交错的玉面青光幽幽,为他锁住缝角方位、做封阵之眼。他借金丹神识辨清两界界力走向,顺着被撕开的缝角、不往外推、反向里封。
两界之力随金丹牵引、汇到井前。
玄界这一头,枯井清气自井底升起、清光温润,被他引作一道锁、缠上傀儡青黑肢节;凡界那一头,他借阿萝编的红绳、隔着界壁,牵来凡界枯井一缕气、化作另一道锁、扣住缝角。
两道锁一锁物、一锁缝,在封界法催动下齐齐收紧,把探进来的傀儡、撕开的缝角,一并往阴面缓缓推回。
推回并非一帆风顺。
那傀儡叫两界锁缠着、肢节却齐齐一振、借门后又催来一股力、硬把清气锁挣开半边,一只肢节脱了锁、重新探向青石。
陈飞常神识一直锁着它、早防着这一着,并指一引、镇界玉青光往那脱锁肢节上一绕、清气锁重新缠上;唐灵秋剑幕同时压下、把那肢节逼回锁里。
一挣、一缠,前后两回、傀儡才叫两界锁彻底绞住、再脱不得。陈飞常额头见汗,金丹真元跟着这反复耗去三成,封这一处强降、不比一场硬仗轻。
两界为锁、玉为眼、井为枢,这正是守者一脉封门路数。
傀儡叫两界锁缠住、却借门后之力死死撑着、不肯退回。
陈飞常没跟它在力道上较劲。他清楚,这东西力气根子全在那道缝、在它与阴面相连线上,线不断、便能源源借力、怎么推都推不回。
“断它的线。”他心念一动。
九根乌沉针自袖中飞出,他以金丹真气御针、不扎傀儡本身,针针钉向缝角与傀儡相连的一处处气口、封它借气路子;掌心三玉同时辨阵、反向催动,缝角节点叫三玉波动一扰、当场误判,闭合之势再不可挡。
气口一封、线一断,傀儡身上那股门后之力顿时泄了。
它无瞳的脸朝缝角偏去、撑着的肢节再使不出力。陈飞常抓住这空、一掌按在镇界玉青光上、金丹真元尽数催入封界法,两道锁同时收紧。
“回去。”他沉声。
傀儡青黑肢节叫两界清气逼得寸寸回缩、消融,那只探进来的爪、被两道锁缠着缓缓拉回缝里;缝角随之一点点闭合,井口封禁纹路重新亮起、明灭复归有序。
烽燧前阴煞散尽、清光重稳。门后这一处借枯井的强降,封回了阴面、没降下来。
他没忘凡界那头。
神念借红绳往回一引、把封回结果隔界递了个平安信号。凡界枯井边、攥着红绳守了大半日的阿萝、感应到信号、绷得发白的小脸这才松开,腿一软、叫马晓雯一把扶住。
“哥哥封上了。”阿萝声音发颤、却笑了,“井、不冷了。”
苏望山枯掌按在井枢、感应到封禁归位、缓缓吐出一口气,老修士内腑有伤、强撑半日、才由着马晓雯扶着退下。凡界这一头、跟着玄界一并稳住。
封回强降、缝角将合,陈飞常却没急着收神识。
他借金丹神识、顺着尚未合死的缝,往门后所在阴面探了一眼,想看清、方才隔着缝跟他角力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这一眼探出去,他浑身气机齐齐一凛、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阴面不是两界、没有天地日月,幽沉阴冷。门后本体盘踞在阴面最深处,金丹神识所及、不见其形、不见边际,只触到一股浩大幽沉、远超两界任何修士的气息,沉沉压着、不动。
他这一粒才结成的金丹、那点神识,在那气息跟前、连半分涟漪都激不起、半点声响透不出。
那是元婴之上、非两界境界可度量的存在。
便在此时,他怀中玉极轻地一震,赤魇那点叫他吊住的残识自玉中浮起、声音虚得几乎听不清。
“别……多看。”赤魇残识断断续续,“这东西……比当年那道主凶门还深,我三份本神归一、在它跟前、也辨不出底。守者当年是把它封回、不是打赢,你……莫起第二个念头。”
陈飞常神识一收、没再往深处探。赤魇见过当年封门、这一句比他自己那一眼更重,神识探得久了、怕连这缕神识都叫它卷了去。
那一眼,把陈飞常最后一点侥幸也碾碎了。
他原以为结成金丹、修为再往上,总有一日能堂堂正正把这幕后之物斩了。可此刻彻底看清,那东西在界外阴面、不在两界之内,他便是金丹、便是日后修到元婴,隔着一道界壁、也够不着它本体,境界再高、在两界里、也杀不死一个界外存在。
“杀不死。”他缓缓收回神识、心头反倒一片澄明,“硬拼、追杀都是死路。唯有渡到界外,不与它比境界、比杀力,只借两界为锁、借界外之理,把它封回阴面、把大缝封死。封,不是杀,这才是唯一走得通的路。”
云箬、唐灵秋听见,神色各异、却都缓缓点头。当年前辈、也是这么封的。
唐灵秋望着他、眸中神色复杂。她亲眼看着他从一个练气小修、一步步走到今日金丹,两界间多少凶险、都趟过来了。她没说什么、只把那枚他没来得及用的清心符轻轻收回袖中。
“你既看清了路,外线便陪你走到底。”她声音清、却稳。
云箬也道,镇岳宗这一柄剑、往后但凡封门用得上、只管开口。
枯井强降封回、封禁重稳,两界清气沉回井底,众人紧绷半日的气刚松半分,外圈一道急报递进来。
一名暗网哨探捏着刚截下的骨牌、疾步而入,脸色凝重。
“陈先生,咱们封了枯井、可罗执事那一路没停。”他把骨牌摊开,“门后两路并进,枯井强降、只为分神;罗执事本人在南脊、几处暗站仍押着孩子、骨扇传令、要凑另一道大缝,看暗号、是要赶在咱们回防前先把缝开起来。”
陈飞常眸光一沉,接过骨牌、看向南脊。
他指节在骨牌上轻轻一叩、牌面南脊暗记、还带着骨扇阴寒气。
罗执事以为人还在数百里外、来得及从容凑缝,却没算到、他金丹一成、已能御空、脚程再不是昨日。
枯井封了,可它的网、它的骨扇、它要凑的大缝还在。
“走,去会会这位罗执事。”他金丹已成、御空而起,衣袂在夜风里猎猎作响,“断他骨扇、毁他大缝。”
唐灵秋、云箬领外线剑阵随后拔起,剑光缀在身后;陈飞常留讯焦七、叫他不必来烽燧、直接缀南脊、暗网抄近路先探。
陈飞常立在半空、金丹神识往南一扫,南脊那道正在凑起的缝、方位分明。
他一边疾掠、一边把南脊这一局在心里铺开。
罗执事人在南脊、却只传令、不露面,身边必有亲卫、又有古阵暗站层层护着;更棘手的是、那道大缝背后还连着门后,他这边动手、门后随时能再催、再压。
“断网先断扇、毁阵先毁眼。”陈飞常眸色沉静,不与罗执事在阵里硬拼、那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长,“外线牵住明面上的人,我先寻骨扇、断它传令的根,再毁古阵引台、断它凑缝的眼。罗执事真办砸了差事、门后自会跟他算账。”
借它的规矩、反制它的人,这一套、他在北邙、在锁龙井、早用熟了。
枯井这一局、封了强降,南脊这一局、要断骨扇、绝它开门指望。夜风灌满衣袖、遁光直指南脊,一行清冷剑光远远没入夜色,只余南脊那点幽冷光、还在远处明灭、待人前去、把它吹熄,再无半分迟疑。(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