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劳德推开门,天台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把门在身后带严。
这条走廊他来时根本没注意,歌剧院三层的路太绕了,和个迷宫似的,一会儿搞不好他都走不回去……
他只记得拐过衣帽间后面有一道拱门,左边是吸烟室,几个军官后背笔挺地站在那边吞云吐雾。
他实在不想去,他可不想吸二手烟……
再往深处走,走廊尽头一扇铸铁小门虚掩着,门闩没落,推开是螺旋铁梯,往上十来级就是天台,这地方不错……
柏林的夜风很是舒服,一下把歌剧厅里闷着的香水与脂粉气息给刮跑了……
他走到栏杆边上,铸铁凉得硌手,菩提树下大街背后这一面的灯光稀疏些,远处国会大厦的轮廓在这里还能看见。
他突然想起昨天特奥多琳德给的那个木盒子。
当时从房间退出来之后他没敢当场打开,回了客房才掀了盖。
里面是一把吉兰多尼,奥地利军用气步枪。
他认得这东西,穿越前上班摸鱼刷视频刷过。
不过德皇为啥给自己这东西?合着城市宫小金库亏空到这个地步了是吧。拿不出顾问的绩效奖金,直接拿十八世纪的古董气枪抵工资?
他那五万马克的工资……呃……不对,他根本没有固定薪资,皇帝至今没给他正经编制,政府里挂个外聘、顾问名录里更是查无此人,干着宰相级咨询的活拿的是皇帝私库打赏……
……别想了。
他手撑着栏杆,额头抵在手背上,夜风把额角的头发吹开。
这几天真荒唐。前天在总参拆法国人的棋盘密码,昨天淋雨去敲艾森巴赫的门,半夜被皇帝按在寝室里塞枪塞票,今天坐在歌剧院包厢里听普契尼写美国西部爱情故事,了。
他什么都想干,但什么都等不起,什么都快不了。
合成氨的账算的很好,但账能算通和账变成面包之间隔的太多。
巴斯夫的反应釜造的造不出来,哈伯-博施法的压力参数算的对不对,还有几年起步的产能爬坡。
这段时间里柏林东区酒馆里那些跟他碰过杯的工人吃什么?
施普雷河东岸那些冬天靠烧湿木柴取暖,孩子手上生满冻疮的佃户吃什么?
总不能站在天台上跟全德国说再等三年化肥就来了,你们先忍忍吧,普通人可等不了了!他们忍不了!这话他说不出口……
柴米油盐……总得有个东西安慰安慰他们……
柴米油盐……柴米油盐……对啊!柴!柴排在米前面也是有原因的!
米贵的时候人还能掺土豆糊口,柴没了是真的会冻死。
柏林的冬天冷的要命,东区那些后院棚屋里住着的就是去年从波森和东普鲁士逃出来的破产佃农,房租吃掉工资三分之一,剩下的钱买完黑麦就没余钱买硬木和煤。
一般来说柏林很少会饿死人,各种慈善福利,还有教会在东区坐镇,不会真的坐视一个人饿死。一般都是烧不起东西、屋里结霜,然后冻死的。
合成氨解决的是明年后年的肥和火药,今年的柴和煤才是活命的重中之重!
……市政配给?帝国木材专卖?东普鲁士林场直供柏林东区?还是让克虏伯和通用电气的工人合作社拿厂里废料煤渣折价换居民配额……
不对,厂里自己的焦炭都不够吧……
他想了一会,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又来了。
这具身体里好像装了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永远都在工作,或者构思未来的工作……
他低头摸向大衣内袋,指尖碰到一个烟盒……
这……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哦,下午路过一家烟草铺时买了一盒。
他没拆,一直搁在口袋里跟着他坐进歌剧院包厢,听演员唱完半场荒唐戏,再到走上天台。
他拇指推出一支,火柴划过磷面,火苗被风压歪了半边,凑上去点着。
第一口吸得太深,烟涌进肺里,他受不了偏过头咳了两声,然后慢慢把烟吐进夜风里。
……多久没抽了。
穿越前最后一根烟是什么时候掐灭的,他其实记不清了,他老早就把烟戒了。
克劳德刚毕业进组的时候什么都不会,EXCel函数写不利索,有个前辈在午休拉他去楼梯间,递过来一根烟。
前辈姓什么来着,记不清了。
总之三十多岁,戴一副金属细框眼镜,女儿上幼儿园,老婆在社区医院当护士,周末带全家去郊野公园烧烤。
这人挺好的,职场里能有这么个人,能让原本枯燥的工作时间快很多。
后来那个人开始频繁请假,一开始说是胃炎,后来是肺,再后来上午工位就清空了,下午过来已经坐了新人的屁股。
克劳德私下打听过一次,人还在,就是贷压得喘不过气,病假工资覆盖不了月供,老婆把夜班排满了。
在哪他就把烟戒了,克劳德也怕变成那个人,怕身体垮掉,怕账单追上来,怕自己一旦停下来就再也起不来,怕身后如果真有人指望他的时候他刚好不在。
结果戒了烟之后活也没少干。
前辈走后组里所有脏活全堆到他桌上,空降的领导看他不顺眼,直接给他开了。
……然后大概就是死了吧……反正在这个世界醒来的时候对过去的事情已经很恍惚了……
他的人生充满了好景不长,从小到大都是,每一次刚觉得好像能喘口气了,下一脚就踩空。
烟烧到一半,他垂眼看了看,灰积了长长一截。
……自己除了工作还能干什么呢,自己现在除了工作什么都没有,家庭,他连家这个字在身体里的坐标都找不到。
普通人期待他能带来更好的生活,他不希望让他们的期待落空,这事本身就是他活着的全部理由,但也正因为它太大了,大到把其他所有东西都挤没了。
就这样吧……除开这些他什么也不剩了……
就在这时……天台门吱呀一声开了……
克劳德转过头……
是……是宰相的小女儿?
深灰色的斗篷裹着肩膀,头发被天台上的风一下子掀起来几缕。
她左手还扶着门把,像是推门之前没想到会有人,脚步停在门槛上没往里迈。
两人对视了一会……
艾莉嘉往前走了两步,斗篷下摆被风卷起来又落回去,她停在离他两步远的位置。
“鲍尔先生……您怎么也在这里。”
克劳德连忙把烟按灭,他其实不知道她叫什么,只知道宰相的女儿,他见过一次侧面,在书房外走廊里擦肩而过。
但这张脸他也说不清,除开在宰相府的走廊之外似乎在哪里还见过一次……街头?还是哪?记不清了。
“真是惭愧,小姐,事实上我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您,敢问芳名?”
“艾莉嘉·冯·施特莱茵。”
“鲍尔先生,您怎么在天台?”
艾莉嘉问完这句,自己先笑了一下,她自己觉得这问题多余。
“这话该我问才对,小姐您来天台干什么?”
“这个……当然是透口气,歌剧结束了,距离下一场还有半小时呢,但里面太闷了,您不用把烟熄掉的,我不在意烟味,父亲抽雪茄的时候书房里比这浓得多。”
“没事。一支烟而已。”
克劳德把身体从栏杆上直起来一点,天台上风很大,她斗篷里面是一件蓝色的小礼服,裙摆被铁梯口灌上来的气流掀得贴住小腿。
“我之前听说过您,父亲提过几次,也在街头以及各种报纸上见到过您的名字。”
“您真厉害,很多人都说您有多神秘多神秘……见到您是我的荣幸。”
“不敢当,小姐。见到您才是我的荣幸。”他微微颔首,“希望没有打扰你们家庭聚会原本的氛围,也很抱歉现在连您透口气的地方都占了。”
艾莉嘉听完先是一愣,然后真的笑出声了,连忙摆摆手,开口道:
“没有没有!真没有这回事。”她往前又迈了半步,背靠到栏杆另一头,和他隔了三四尺。
“这里是公共天台,帝国歌剧院又不是我家的客厅,谈什么打扰。而且里面那出戏虽然音乐确实漂亮,但连听半场脑袋涨得厉害,父亲听完每次序曲就只剩三分在看台上了,我出来缓一缓很正常。”
“那看来我们真是同病相怜。”克劳德笑了笑,打趣道,“音乐倒是好东西,普契尼把新大陆的民谣和加州淘金热的节奏揉进去,配器确实漂亮。只是这东西太恢宏了,对我的耳朵不太友好。”
艾莉嘉掩嘴笑了一下,手套指尖抵着下巴。
“您说话真有趣……恢宏得对耳朵不友好。不过听您这个语气,您似乎并不喜欢它,能详细说说吗?”
克劳德沉默了两秒。天台上风改了方向,从国会大厦那头折回来,把她的斗篷下摆整个掀到一侧。
他下意识侧了半步帮她挡了一下铁梯口灌上来的气流,他的动作比脑子还快,做完才意识到自己多事了,又赶忙退回原处。
“我的看法恐怕有些……离经叛道,还是不说了好。”
“没关系的,其实我也有不少别的看法,而且父亲刚才被侍从叫走之前还在包厢里跟您说话来着,我坐在前排听得见半句。似乎您不欣赏这种艺术。”
克劳德皱了皱眉,合着刚刚的话让她听进去了……还好没聊什么机密,那聊一聊吧,说一点艺术上的看法似乎也没什么……不是吗?
……
另一侧,皇帝的包厢。
特奥多琳德从扶手椅上直起身,她是一点也看不下去了。
这都演的什么狗屁?!
第二幕的时候那个什么明妮,让那个逃犯躲在酒馆阁楼里,明妮用身体挡住楼梯口跟治安官对峙,然后她真的掏出手枪指着兰斯让他滚。
然后全场又鼓掌,这有什么好鼓掌的?
写这个的人到底是抱着什么心态。她一时间不知道是美国人都是这样,还是意大利人都是这样,在酒馆里拿枪指着一个穿制服的治安官还算是浪漫情节?
这不是暴力抗法吗?真是荒谬极了!
“……陛下,下场还有三十分钟。”塞西莉娅开口道。
“朕知道,塞西莉亚……”
“陛下?”
“朕要去透气。你们在这里呆着就行,不用跟着。”
塞西莉亚刚要躬身说遵命,特奥多琳德已经站起来了,裙撑碾过地毯发出窸窣的声响,她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深紫绒披风甩到肩上。
“……陛下,外面风大……”
“风大正好,可以去天台吹吹风,就是要风大,风不大吹什么。”(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