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众宾欢也(上)

    赫尔曼从俱乐部里走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他站在台阶上伸手整了整衣领,俱乐部里那股闷闷的气味让他有些难受,现在总算清爽了。

    他沿着大街走了几步,决定去商业街逛一逛。

    反正今晚没有应酬,妻子去了娘家,家里空荡荡的,不如去街上走走,看看有什么新鲜玩意儿。

    他走了没几步,习惯性的伸手去摸大衣内袋里的烟盒。

    手指探进去摸了个空。他又拍了拍另一边口袋,还是没有。

    他皱了皱眉,把大衣前襟翻开,里里外外搜了一遍,烟盒不见了。

    该死,是弄丢了吗?

    他站在原地想了想,回忆了一下今天的行程。

    上午在银行处理了几份文件,中午和客户吃饭,下午去了俱乐部。

    大概是在俱乐部里拿出来递给别人的时候,随手搁在沙发扶手上忘了拿。

    算了,不过是盒烟,回头让仆人去那家店再买一盒就是了。

    他正要继续往前走,一个小身影突然从街角的阴影里蹿出来,挡在他面前。

    赫尔曼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他以为是那种缠着行人讨钱的小乞丐写,这种柏林街头多得是,穿得破破烂烂,伸着脏兮兮的手,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盯着你的钱包。

    他正要抬手驱赶,却见那孩子站定了朝他鞠了一躬。

    “老爷!尊贵的老爷!”

    赫尔曼的手停在半空。

    那孩子穿着一件普通的衬衣,外套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

    但他站得笔直,语气彬彬有礼,完全不像街头那些乞儿。

    “您要不要看看这个?”男孩双手举着一份报纸,“这是帝国最新的最内部的,只有最高贵且最有远见的老爷才有资格看的东西!”

    赫尔曼愣了一下。

    内部?最高贵?最有远见?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精准地撩拨了他这个阶层人士敏感而自负的神经。

    他低头看了一眼男孩手里那份报纸,纸张厚实,在暮色里泛着沉甸甸的光泽,确实和街头那些粗制滥造的晚报不一样。

    “这是什么?”他问道。

    “这是宫里出来的内部报告,先生!”男孩背诵着教给他的话术,“是陛下亲自过目参考的!”

    “里面都是关于帝国未来的、最前沿的思考,专为您这样有远见卓识的先生准备的!普通市民要等到一个星期以后才能在报纸上看到一点点摘要呢!”

    “而您不一样!您是德国精英,是真正的精英老爷今晚就能看到全文!”

    赫尔曼挑了挑眉。

    宫里出来的?陛下亲自过目?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份报纸。暮色里看不清太多细节,但头版那几个粗黑的大字倒是醒目,什么战略,什么革命,还有那个署名,御前特别顾问,克劳德·鲍尔。

    皇家顾问?御前?

    赫尔曼心里微微一动。最近确实有风声,这个克劳德·鲍尔现在在德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而他记得前几天在银行里,有个客户还提起过这件事,说那个顾问似乎在推动什么化工项目,陛下对他颇为器重。难道……

    “这到底是什么?说实话!”

    “先生,这真的是御前顾问写的前沿思考!还是陛下亲自过目参考的!!”

    赫尔曼沉思了一下

    内部报告?陛下过目的?普通市民看不到?

    在柏林的上流社会,尤其是在银行家,工业家和高级官僚的圈子里,对内部消息和高层动向的渴望是一种本能。

    这代表着信息差,代表着权力,代表着可以转化为财富的机遇。

    赫尔曼在银行业摸爬滚打二十多年,不是白搞的

    谁先知道风向,谁就能先布局,谁先布局,谁就能在别人反应过来之前赚到钱。

    如果这份报纸真的如这个孩子所说,是宫里流出来的内部报告,那它的价值远不止十马克。

    哪怕只是透露一点点高层对经济政策、军事预算,外交走向的倾向性意见,都足以让一个敏锐的银行家做出提前判断。

    当然,他也很清楚,这更可能是个骗局。

    柏林城里从来不缺这种把戏,拿一份印得精美一点的报纸,编个宫里流出来的故事,骗那些爱慕虚荣的有钱人掏钱。

    他见过太多这种把戏了,但他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份报纸。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个声音:“多少钱一份?”

    赫尔曼转头看去,一个留着精心修剪过的络腮胡,衣着考究的绅士不知何时也停下了脚步,正饶有兴致的看着男孩手里的报纸。

    “十马克,先生!”男孩挺起胸脯,声音响亮。

    “十马克?!”络腮胡绅士下意识的惊呼出声。

    他旁边那位秃顶的同伴也皱起了眉头,显然觉得这个价格荒唐至极。十马克买一份报纸?简直是疯了。

    男孩似乎被对方的反应吓了一跳,但立刻想起了克劳德教的剧本。他连忙压低声音,用一种神秘的语气说:

    “可是,先生,这真的是从皇宫里出来的内部报告啊!是陛下……陛下都看过的!整个柏林,今晚能拿到手看到全文的,不超过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然后又像是怕人听见似的小声补充道:“烟草店里面那位先生,刚才还问呢,说要是老爷您不想要,他就……”

    赫尔曼的嘴角抽了抽。

    他当然不会相信这小鬼的鬼话,这很可能是报社吸引眼球的噱头。但是这些充满挑衅和煽动性的字眼太有吸引力了。

    作为一个银行家,他对一切可能影响帝国政局、军事格局、乃至经济走向的动向,都有着敏锐的嗅觉。

    这或许是个骗局,或许是个笑话,但十马克……对他来说,不过是晚餐后一杯高级白兰地的价格。

    如果这里面有哪怕一点点真实的信息,有一点点方向的预示,那这十马克就赚大了!

    反正……也就十马克……不是吗?万一呢?

    “给我一份。”赫尔曼打断了自己的思绪,从钱夹里抽出一张十马克的纸币递了过去。

    男孩眼睛一亮,双手接过纸币,把报纸恭恭敬敬的递到赫尔曼手里,然后鞠了一躬转身就跑,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赫尔曼捏着那份报纸,站在暮色里低头看了几行。

    他本来没抱什么期待,十马克买一份报纸,他权当是给那个机灵的小鬼一点赏钱。

    但当他借着路灯的光看清头版那几个字时,脚步停住了。

    “……我们并不缺优秀的谋部与军官,不缺先进的火炮与步枪,不缺勇敢与强大的士兵,我们真正缺少的是战争的主动权,因为我们打不起一场总体战。”

    “然而1909年哈伯在实验室以高压催化得到氨,博施在今日把它变成一项系统性的工程。我们终于补足了总体战的最后一个碎片……”

    赫尔曼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他是银行家,不是化学家。但他在银行业摸爬滚打二十多年,见过太多技术革新如何改变产业格局的例子。

    他不需要懂氨的合成原理,他只需要看懂这篇文章在说什么,大致就是德国从此不再依赖进口硝石,不再受制于南美的鸟粪、智利的矿脉、伦敦的交易所。

    他翻到第二页,那里有一段更让他心惊的论述。

    “……合成氨的意义,不亚于开辟新航路对旧世界的冲击。正如当年奥斯曼帝国扼住东西方商路,迫使欧洲人另辟蹊径,从而彻底改写了世界权力的版图一样。”

    “如今英国与法国凭借对海外硝石产地的控制,扼住了中欧的咽喉。而合成氨的出现,意味着这条锁链被斩断了。”

    看到这里,他兴奋的瞪大了眼睛。

    当年新航路开辟后,奥斯曼帝国用了不到一百年就从欧亚贸易的中心变成了边缘。

    那些曾经靠地理优势吃饭的城市,那些曾经靠过路费发财的商人,一夜之间发现自己手里的筹码变成了废纸。

    而这篇稿子告诉他伦敦,利物浦也会如此,那些靠控制海上航路吃饭的旧海洋帝国,即将面临同样的命运。

    如果这是真的,那帝国的战略地位将发生根本性的改变。

    陆军不再需要担心弹药短缺,农业不再需要担心化肥断供,外交不再需要为了几船硝石低声下气。

    如果合成氨真的成功了,那南美硝石贸易的信贷业务会萎缩,但化工行业的信贷需求会爆炸式增长。

    那些提前布局化工领域的银行,会在未来几年里赚得盆满钵满!

    他连忙收好这份堪比圣谕的宝贝报纸,一路向着一家私人保险公司飞奔而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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