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尔福瓦赛马场坐落在布鲁塞尔城南的一片缓坡上,四周环绕着修剪整齐的梧桐树,看台呈马蹄形展开,能容纳上万名观众。
今天是国王诞辰庆典的前奏,赛马场被装饰得格外隆重,看台栏杆上缠着红黄黑三色的彩带,入口处立着巨大的花环拱门,几面比利时国旗在旗杆上猎猎作响。
克劳德和埃克哈德跟着维尔穿过人群,沿着石阶登上观众席的高处。
维尔挑的位置确实不错,这里正对着赛道终点的弯道,视野开阔,能看清整个赛场的全貌。
包厢区在观众席的上层,此刻已经有不少包厢拉下了帘子,侍从们端着托盘在走廊里穿梭。
“今天来的贵宾不少。”维尔在克劳德身边坐下,掏出烟斗点上,“好几个包厢都被王室和外国使团包下了。”
“您看那边——”他用烟斗指了指对面看台最高处的一个包厢,“那是荷兰代表团的位子,虽然女王陛下没来,但是来了个等级够大的王室成员。”
“而旁边那个挂着双头鹰旗的,是俄国人的,但来了谁不清楚,应该是那几个大公吧?”
克劳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个挂着双头鹰旗的包厢帘子半拉着,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
他收回目光,没有多问。
赛马场的中央草坪上,几匹骏马正在遛弯,骑手们穿着鲜艳的骑装,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观众席上人声鼎沸,卖小吃和啤酒的小贩在台阶间穿梭,叫卖声此起彼伏。
克劳德正打算问维尔今天的赛程安排,忽然发现草坪上的局势有些不对劲。
几匹原本在遛弯的马被牵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队穿着盔甲的骑手。
他们骑着高头大马,手里握着长长的木骑枪,盔甲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骑手们分成两队,一队穿着红色罩袍,盾牌上绘着金色纹章,另一队穿着蓝色罩袍,盾牌上绘着银色纹章。
两队骑手在草坪两端列好阵型,隔着整个赛场遥遥相对。
克劳德愣住了,不是?这啥?
正常的马上长枪比武一般是两人单挑,中间放一个木栏杆,这咋还有团队模式?这太危险了吧?
他偏过头看向维尔:“范·德·维尔先生,不是说是赛马吗?这……这是闹哪样?怎么还有骑士对冲?”
范·德·维尔笑了笑,吐出一口烟:“哦,那是正式比赛前的一些小娱乐环节嘛。”
“国王陛下的生日庆典,总得有点热闹的节目。这种骑士对冲是仿古的表演赛,用的都是木骑枪,打不伤人的,就是图个乐子。”
克劳德看着草坪上那两队盔明甲亮的骑手,怎么看都觉得这小娱乐的阵仗有点大。
他正想再问,范·德·维尔已经站起身来,指了指不远处一个穿着马甲、胸前挂着投注牌的侍者。
“这种表演赛也可以下注的,克劳斯先生,您看红队和蓝队买哪边赢都行。赔率差不多,不过好像更多人买了红,因为他们的马看起来更壮实些。”
克劳德看了看那两队骑手,红队的马确实更高大一些,但蓝队的骑手看起来更年轻灵活。
他摇了摇头:“我看不出什么门道,还是算了。”
“怎么样,我挑的地方如何?这个位置还不错吧?”
克劳德正要开口,旁边的埃克哈德已经抢先接过了话头:
“这地方可真是棒极了……视野开阔,正对弯道,几乎能看清整个赛场的每一个角落。而且……”
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扫过对面的观众席,又扫向赛场的入口方向,
“如果在这里架上几挺机枪,几乎可以压制对面整个观众席,再加上入场的地方。那个入口是个漏斗形,人群涌进来的时候会挤在一起,机枪火力可以覆盖整个扇形区域。”
范·德·维尔顿住了,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克劳德:“呃……这位少校先生,他一直这样吗?”
克劳德也觉得这联想的有些诡异,但也只好开口胡编:“呃……你知道的,他毕竟在军校教学生,工作的有些忘我很正常。”
“你要知道,德国人对待工作严肃又认真,看到什么都会下意识地往军事角度想一想。”
范·德·维尔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这下的确看出来了。德国人对待工作确实严肃又认真,严肃到让我有点担心比利时的小伙子们是不是该多修几座碉堡。”
克劳德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笑了笑。
草坪上,两队骑手已经完成了最后的准备。
裁判骑着一匹白马走到场地中央,举起手中的小旗子,全场观众的喧哗声渐渐低了下去。
“要开始了。”范·德·维尔说。
红旗落下的一瞬间,两队骑手同时策马冲出。
马蹄踏在草坪上发出沉闷的轰鸣,观众席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声。
红队和蓝队的骑手们各自锁定了对面的对手,木骑枪平端,枪尖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弧线。
两队的先锋率先撞在一起,木骑枪重重地捅在对方的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咔嚓声。一名红队骑手被捅得身子一晃,差点摔下马,但勉强稳住了身形。
另一名蓝队骑手就没那么幸运了,他的木骑枪在撞击中直接断裂,半截枪杆飞了出去,人也歪向一侧,被裁判判定落马。
观众席上响起一片惊呼和惋惜声。
克劳德第一反应倒不是这很酷,反而他觉得这特么真没防护措施啊,赛场上比完一场比赛是不是赛后还得有一场决斗。
但一联想到这个时代的运动基本都这样,他突然也觉得不奇怪了。
什么手枪决斗,还有橄榄球什么的,这个时代的橄榄球的球员护具很捞,经常出现对球员造成很严重伤害的事故。
好吧……欧洲老一辈艺术家特有的比赛就是生死……
克劳德的目光追随着那些对冲的骑手,他注意到蓝队虽然看起来不如红队壮实,但他们的配合明显更有章法。
前排的骑手缠住对手,后排的骑手趁机突进,交替掩护,层层推进。
红队虽然单兵素质更强,但蓝队的战术配合更默契。
几轮对冲下来,红队已经有三个骑手落马,蓝队只损失了两个。
草坪上散落着断裂的木骑枪和掉落的头盔,裁判骑着白马在场边来回巡视,判定落马的骑手退场。
最后一轮对冲,蓝队剩下的四名骑手对红队剩下的三名骑手。
蓝队没有急着冲锋,而是缓缓压上,保持阵型,红队的一名骑手沉不住气,率先策马冲出,蓝队立刻分成两翼包抄,两杆木骑枪同时捅在他的盾牌上,把他直接顶下了马。
全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声。蓝队剩下的三名骑手举起断裂的木骑枪,向观众席致意。裁判骑着白马绕场一周,宣布蓝队获胜。
克劳德看着草坪上那些欢呼的蓝队骑手,转头看向维尔:
“范·德·维尔先生,果然蓝队赢了,这有什么门道吗?你怎么知道他会赢?”
范·德·维尔坦然的笑了,开口道:“其实是我猜的,我也不知道,所以我没买。”
克劳德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一声:“您倒是诚实。”
“在金融市场里撒谎是要付出代价的,现实生活里也是,我不想贪图一点蝇头小利就付出过于沉重的代价。”
赛马场的欢呼声渐渐平息,草坪上的骑手们已经退场,工作人员推着铁耙平整被马蹄翻起的草皮。
过了一会,场地中央的准备工作完成了。
工作人员撤走了铁耙,几匹纯血马被牵入场内,骑手们穿着色彩鲜艳的骑装,正在马背上做最后的调整。
观众席上的气氛重新热闹起来,卖啤酒的小贩又开始在台阶间穿梭,几个穿着燕尾服的绅士正举着望远镜打量那些赛马。
“正赛要开始了。”范·德·维尔说,“今天的头场比赛是国王杯预选赛,三公里草地赛,八匹马参赛。”
“你们看那匹栗色的马,编号三号,那是比利时本地马场培育的,最近状态不错,赔率也合适。”
克劳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匹栗色马确实精神抖擞,肌肉线条流畅,正在场边踱步,不时甩甩尾巴。
“您对赛马也有研究?”克劳德问。
“谈不上研究,只是看得多了,多少能看出点门道。”
发令枪响,八匹马同时冲出起跑线,观众席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声。
马蹄踏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轰鸣,骑手们伏低身子,贴着马颈,缰绳绷得笔直。
那匹三号栗色马果然不负众望,从一开始就保持在第一集团,步伐稳健,节奏从容。
克劳德看着那匹马在弯道处利落地切入内线,心里也不由得有些热血沸腾。
这种速度与力量的对决,确实比交易所里那些数字来得更直观更刺激。
比赛进入最后一圈,三号马依然领先,但身后一匹黑色骏马正在加速逼近,两匹马的距离一点点缩短。
观众席上的呐喊声几乎掀翻屋顶,克劳德也不由自主的攥紧了拳头。
三号马在最后直道上突然发力,骑手挥鞭催马,那匹栗色马猛地向前窜出,率先冲过终点线。
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克劳德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维尔:“您眼光确实准。”
范·德·维尔笑了笑,正要说什么,忽然看见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侍者快步从台阶下方走上来,走到他身边俯身低语了几句。
他听完那侍者的话,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语气带着几分歉意:
“真是遗憾,二位先生,我得失陪了。家里那边有点急事,需要我赶回去处理。”
克劳德和埃克哈德也站起身来,与他握手告别。
“很高兴认识你们。”范·德·维尔说着,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克劳德,“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地址。”
“我很期待日后的书信往来,二位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写信给我。”
克劳德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名片是深灰色的硬纸,上面印着简洁的字体,没有头衔,只有名字和一个布鲁塞尔的地址。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口袋:“范·德·维尔先生,实在抱歉,我没带名片。不过我可以手写一份给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名片背面空白处写下克劳斯三个字,又附上一个勃兰登堡的地址。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虽然简陋了些,但信寄到这个地址,我一定能收到。”
范·德·维尔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小心地收进内袋:“克劳斯先生,这可不简陋。手写的字迹比印出来的更有温度,我会好好收着的。”
他转向埃克哈德,埃克哈德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范·德·维尔先生,不好意思,我的工作不允许我这样……所以恐怕没法给您留联系方式。”
范·德·维尔没有在意,反而点了点头:“理解,少校先生。军人的身份特殊,这种事我懂。不过,如果日后有机会再见,我们还可以继续聊那些有趣话题。”
埃克哈德有些意外的看着他,随即笑了笑:“一定。”
维尔向两人微微颔首,转身沿着台阶快步走下去,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克劳德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觉得有些可惜。
这人确实有意思,懂金融,懂军事,说话又滴水不漏,是个难得的聊天对象。
“鲍尔先生,我们还看吗?”
“看,当然看。”克劳德重新坐下,“来都来了总得看完再走。”
接下来的几场比赛同样精彩,但克劳德的心思已经不在赛马上了。
他脑子里转着范·德·维尔说的那些话这些信息碎片在他脑海里拼凑成一幅完整的画面,他几乎能看见那条红线在某个时间点上骤然断裂。
赛马场的最后一场比赛结束,天色开始暗下来,看台上的观众陆续散去。
克劳德和埃克哈德也站起身来,沿着台阶往下走。
埃克哈德还在回味刚才的比赛,嘴里念叨着某匹马的冲刺时机选择得如何精妙,克劳德只是嗯嗯啊啊的应着,目光随意扫过赛马场出口处的广场。
广场上停着几辆马车,车夫们靠在车旁抽烟聊天,等着各自的主人出来。
克劳德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广场另一侧,一辆黑色的马车静静停在那里,车身上的纹章装饰是俄国的。
车夫端坐在车座上,腰背挺得笔直,姿态一看就是军人出身。
马车旁边站着一个穿着裙装的人,那人背对着克劳德,正烦躁的低头看着手里的怀表。
靠……特么的……怎么是她?!(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