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劳德快步走出长廊,直到确认身后再没有任何声响传来,才终于放慢了脚步。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今天这一天,先是替陛下应付英国佬,然后被鲁登道夫拦在走廊里听了一通莫名其妙的质询,再然后……
嗯……好吧,看来特奥琳希望自己更主动……但她似乎还是没理解什么叫健康的恋爱关系……
这种只能日后慢慢矫正吧……起码爱是真的不是吗?只是他这个失败者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也能得到这份爱罢了……
至于之后的事情……他不想回忆了……
总之,他现在只想回住处好好躺一会儿。
他沿着走廊拐进一条僻静的侧廊,这里是通往他房间的捷径,平时没什么人走。
两侧摆着几盆装饰盆栽,绿油油的叶片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克劳德扫了一眼,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的事。
巴斯夫那边的人最近很兴奋,毕竟合成氨可是头等大事,这对他们来说又是大赚特赚的新风口。
不过嘛……他得亲自去看一眼,确认工人社区的供暖管线有没有老老实实铺到位。
而且他希望这套模式能在所有大厂推广开来,工人社区、供暖、食堂、医疗站,这些投入看似费钱,但对这些厂子来说能提高生产效率,长远来看比多雇几个监工划算得多。
只是各家厂主未必都愿意掏这笔钱,得推一把。
他正想着,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身旁一盆盆栽……
这啥?
他退后半步,低头仔细看了一眼那盆“绿植”。
翠绿的叶片中间,挂着几颗红彤彤且油亮亮的果实。
辣椒?
不是,这怎么种的是辣椒?
他环顾四周,又看了另外几盆,好家伙,不光是辣椒,还有几盆番茄,红艳艳的果子坠在枝头,看着倒是挺喜人。
克劳德想了一会,一想也是,这事其实也没那么离谱。
辣椒也好,番茄也罢,一开始和各种美洲作物一起来到旧大陆的时候,压根没人把它们当食物。
大家种它们纯粹是因为好看,红彤彤的果子挂在绿油油的枝叶间,多喜庆啊。至于吃?那是想都不敢想的。
番茄刚传到欧洲那会儿,甚至被当成剧毒之物。
贵族们把它种在花园里当观赏植物,看着果子一天天变红,啧啧称奇,但谁也不敢咬一口。
据说是因为番茄的茎叶确实含有微量的有毒生物碱,加上它属于茄科,跟颠茄、曼陀罗沾亲带故,于是就被扣上了毒果的大帽子。
然而事实上番茄果实根本没什么剧毒不说,味道也的确不错,但番茄没长嘴,他没法给自己辩护,于是这毒果子的黑锅一背就是一百多年。
直到有个贪吃鬼,是一个法国作家,这人馋这玩意儿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
他抱着必死的决心,挑了一颗最红最饱满的番茄咬了下去。
然后他没死,并且表示这玩意儿还挺好吃?还给番茄起名爱的苹果。
克劳德想到这里,忽然觉得嘴里有点馋了。
说起来,他确实很久没吃过辣椒了。宫廷里的膳食讲究清淡,特奥琳虽然偶尔会搞些出人意料的吃食,但辣椒这种东西在柏林宫廷里还是不太常见。
他以前在……咳咳……呃……在别的地方,倒是吃过不少,说实话他还挺喜欢这种口味的。
更何况这可是城市宫里的辣椒,说不定是什么好吃的皇室品种呢?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
就尝一个,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克劳德伸手,从盆里摘了一颗最红最饱满的辣椒,在袖子上蹭了蹭,然后咬了一小口。
克劳德咬下去的那一瞬间,脑子里已经做好了被辣得涕泪横流的准备。
万一这玩意儿太辣,他打算就装作若无其事的咽下去,然后面不改色的走回房间,再灌三大杯凉水。
然而他嚼了两下,眉头就微微皱了起来。
这咋没味。
就这?
“这什么品种啊……”他自言自语道,“看着挺唬人,结果一点辣味都没有,这也能叫辣椒?”
“城市宫里养出来的东西就是不行,光长个脸,一点内涵都没有,真是坏了规矩,还吃着烧心。”
就在这时,一阵劲风从背后袭来。
克劳德还没来得及反应,后腰就挨了一大飞脚。
他整个人往前一踉跄,差点一头栽进那盆辣椒里。
他猛地回头,只见特奥多琳德叉着腰站在他身后,头上鼓了个包,气鼓鼓的瞪着他,脸颊鼓得像只河豚。
“陛下?”
“你个大骗子!”特奥多琳德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又急又委屈,“朕不要再喜欢你了!以后不要你了!”
“你嘴上说的那么好听!什么活生生的特奥琳!什么健康的关系!结果呢?你转头就跑了!你丢下朕一个人面对塞西莉娅!你——”
她说着说着,眼眶都红了,声音也带了颤音。
克劳德张了张嘴,正要解释,特奥多琳德的目光却忽然落在了他手上,那颗虽然已经让他吞了,但辣椒把还明晃晃捏在指间。
“你现在还在破坏朕的盆栽?!打死你!打死你!”
她冲上来,抡起小拳头就往他胸口捶。
克劳德被她捶得连连后退,一边躲一边试图解释:“陛下,您听我说,我没有——”
克劳德被她锤得没脾气,只能站在原地挨打。
但打着打着,特奥多琳德的拳头忽然慢了下来,然后停了。
她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眼睛眨了眨,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他刚才说……克劳德的意思似乎是说喜欢成熟的女孩子……
特奥多琳德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心虚,又从心虚变成了慌乱。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越来越小:“朕……朕刚才是不是……又……又没成熟了……”
克劳德看着她这副样子,都快被逼出幸福者退让了。
他叹了口气,正要开口说“没事”,特奥多琳德却忽然抬起头,清了清嗓子,脸上挂起一副我刚刚什么都没干的表情。
“咳咳。”她背过手,挺直腰板,一本正经的说,“刚刚朕是在装可爱,担心你被赶出书房太伤心了,其实本意是想逗你玩。”
克劳德:“……”
“朕是皇帝,怎么可能做出那种捶人的事呢?那不符合朕的身份。”特奥多琳德煞有介事的点点头,“所以刚才那个是朕的表演。你懂吧?表演。”
克劳德看着她,表情复杂:“陛下……这可真是一份惊吓。”
特奥多琳德眨了眨眼,像是完全没听见他说什么,自顾自的话锋一转:“刚刚之所以让你出去是有点政务,现在朕处理完了。现在解释吧,为什么偷吃朕的盆栽?”
克劳德沉默了一瞬,然后面不改色的胡扯道:“陛下,我没吃,您看那颗少的是我看它枯了,摘下来丢楼下了。”
特奥多琳德眯起眼睛:“是吗……张开嘴,给朕看看。”
克劳德:“……”
“陛下,就算有我也已经吞了,您看不到的。”
特奥多琳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判断着他话里的真假。
然后她忽然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算了,朕不跟你计较这个。”
克劳德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特奥多琳德已经转身往走廊那头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你还站着干什么?跟朕走啊。”
“去哪儿?”
“回御书房啊。”特奥多琳德理所当然地说,“塞西莉娅那边朕已经摆平了,你不用担心,你现在只用纠结怎么接受朕对你满满的爱。”
克劳德沉默了一瞬:“陛下……您现在要考虑的是怎么面对女官长满满的愤怒……”
“她生气有什么用?!”特奥多琳德嘴硬道,“朕是皇帝!想和谁谈恋爱就和谁谈恋爱!”
“朕这辈子决定认定一个叫克劳德·鲍尔的负心汉了!虽然这个负心汉刚刚背叛了朕,总之她管不着!”
克劳德:“……”
“再说了,她为什么生气啊?”特奥多琳德越说越理直气壮,“怎么了,难道朕天天只找你整理文件而不找她,所以她吃醋了?”
克劳德抬手扶住额头:“陛下……吃醋不是这么用的……”
“那怎么用的?”特奥多琳德歪了歪头,“你教朕啊。”
“那……陛下,您头上的包哪来的?”
特奥多琳德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头顶的确鼓起了一个小包,摸上去怪疼的。
“刚刚不小心磕的!”她飞快的说,语气心虚极了,“再说了,还不是怪你!你跑了之后,塞西莉娅她——”
她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闭上嘴,眼神飘向别处。
克劳德识趣的闭上了嘴,没有再进行下去包的话题,但嘴角还是没忍住微微抽动了一下。
特奥多琳德瞪了他一会儿,见他没有继续追问的意思,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又想起什么似的,眼睛眨了眨,忽然小声问道:“那个……克劳德。”
“嗯?”
“朕……朕刚才那样……是不是又显得不成熟了?唔……朕不是故意的你信吗……”
克劳德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进步。”
特奥多琳德眼睛一亮:“真的?”
“嗯,起码你现在会问这个问题了。”克劳德说,“以前你根本不会意识到自己哪里不成熟,现在你至少有了这个意识,这本身就是进步。”
特奥多琳德愣了一下,然后嘿嘿嘿傻笑起来,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整个人看起来得意极了。
克劳德:“……”
“陛下……您笑什么?”
“朕在高兴啊!”特奥多琳德理直气壮,“你夸朕有进步了!朕当然高兴!”
“我只是说您有进步的意识……”
“那就是进步!”特奥多琳德打断他,“朕不管!朕就是进步了!”
她嘿嘿嘿又笑了半天,笑着笑着,笑容忽然僵住了。
她眨了眨眼,慢慢回味过来,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眉头拧了起来。
……等等,这好像是在骂自己!
“你说朕只是有进步的意识,”特奥多琳德眯起眼睛,“意思是不是说朕现在还不够成熟?”
克劳德:“……”
“你绕弯子说朕不成熟!”特奥多琳德的脸一下子板了起来,“你个蠢木头!你拐着弯骂朕!”
“我没有骂您,我只是——”
“你就是!”特奥多琳德指着他的鼻子,“你刚才说了一堆好听的,结果还是在说朕不成熟!你个大骗子!”
克劳德深吸一口气,感觉脑袋越来越疼了……
他突然觉得英国下议院也没什么不好的,起码有规律可循,特奥琳的逻辑是什么人教的?还是遗传了什么傻子基因?
可是她的母亲维多利亚公主和腓特烈三世哪个不是学识渊博,文雅端庄……
这……还有隐性基因?
他沉默了一会儿,决定换一个角度:“陛下,与其纠结这个,您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把这份喜欢变成推动德国前进的动力。”
特奥多琳德愣了一下:“什么?”
“我希望这份感情能成为健康的动力源,而不是颓废的腐蚀剂。
“陛下,您对我的喜欢我很感激。但如果您真的想让我看到您的成长,那就把这份喜欢变成大脑里推动德国前进的动力和博爱的源泉,而不是变成什么自私占有欲的作战中心。”
特奥多琳德眨了眨眼,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你是说朕自私?”
克劳德:“……”
“你就是在说朕自私!”特奥多琳德的声音一下子委屈起来,“你说朕把喜欢变成了占有欲!你说朕不博爱!你说朕——”
她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又小了下去,表情从委屈变成了若有所思。
“……不过,你既然能说出这些话,说明你平时一直在观察朕吧?”
克劳德:“?”
“你要是没天天盯着朕看,你怎么知道朕是什么样的?虽然你的观察结果都是你的偏见,但起码观察了!”
特奥多琳德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嘴角慢慢上扬
“你观察朕,说明你在意朕,你在意朕,说明你喜欢朕!嘿嘿嘿……”
克劳德:“……”
“朕就说嘛!你肯定喜欢朕!不然你干嘛天天研究朕的性格?”特奥多琳德越说越得意,双手叉腰,下巴扬得老高,“朕果然魅力无边!连你这种木头都能被朕打动!”
唉……恋爱脑无敌了……胡闹城市宫……
他正要开口说点什么,目光却不经意间越过特奥多琳德的肩膀,落在了楼下正门的方向。
一辆马车刚刚停稳,车门打开,一个身影从车上走了下来。
克劳德的瞳孔微微一缩。
“陛下……看……是维多利亚殿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