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无名者的怒火

    矿场坐落在山谷的褶皱里,离附近的城区不算太远。

    若是在夜晚爬上矿场背后的山腰,能看见远处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

    但矿工们很少会去看那些灯,因为每当他们从地底钻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今天也不例外。

    最后一辆矿车吱吱嘎嘎的升上地表,铁轮碾过轨道。

    汽笛拉响,尖利的声音划破夜空,在山谷间回荡了几圈才渐渐消散。

    这是下工的信号。

    矿工们三三两两从井口涌出来,浑身沾着煤灰,脸黑得只剩眼白是亮的。

    他们拖着步子往矿场宿舍走,有人摘下帽子拍打上面的煤粉,有人摸出烟斗点上,有人沉默的走着,连话都懒得说。

    其中的帕特里克是爱尔兰人,来英国挖矿已经很久了。

    他走在人群靠后的位置,步子不快不慢,正盘算着这个月的工钱能剩下多少寄回老家。

    忽然,前面的人停住了。

    三三两两的脚步声渐渐停下来,人群在矿场中央的空地上聚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

    帕特里克踮起脚尖,看见圆圈中间围着一大群人,黑压压的不知道是在干什么。

    他挤过去,拍了拍一个熟识的工友的肩膀:“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那人头也不回,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圆圈中央:“别说话,看。”

    帕特里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圆圈中央站着一个矿工,年纪稍长,脸上沟壑纵横,被煤灰填满了皱纹。

    他手里攥着一张破旧的纸条,纸边卷曲发黄,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

    他眯着眼睛,把纸条凑到一盏昏暗的煤油灯下,嘴唇翕动着,一个字一个字的辨认。

    这个时代的英国矿工,大多数已经能读能写。

    矿井里贴着安全须知,报纸上有罢工的消息,工会的人会念文件给大家听。

    但眼前这张纸条上的字迹却让那个矿工犯了难。

    书写的是一种连笔字体,花哨的弧线和缠绕的笔画纠缠在一起,像是贵族老爷们签文件时用的那种笔法,对习惯了印刷体的矿工来说简直像天书一样难认。

    人群只好安静的等着,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那个矿工终于抬起头,看起来很困惑。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是念道:“这条子说的是……我自愿……呃……将我的工资下调百分之二十。”

    人群安静了一瞬,他们只知道要降低薪资了,但不清楚百分之二十具体是多少。

    于是乎,立马有人问道:“百分之二十是多少?大约少多少钱?”

    那个矿工低头又看了一眼纸条,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一天大概就是少一到两先令。”

    听到这话,人群立马就炸了。

    “两先令?一天少两先令?那一个月少多少?”

    “我们从来没和他们商量过!凭什么说降就降!”

    “这群王八蛋!凭什么降低我们的工资!”

    “自愿?谁自愿了?我他妈什么时候自愿过!”

    “这是谁写的条子?谁让签的?有人签了吗?”

    “没人签!他们根本就没让我们看过这张条子!”

    愤怒像潮水一样涌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有人开始往宿舍的方向走,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骂骂咧咧的踢着脚下的煤渣。

    帕特里克站在人群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之前在爱尔兰老家,那里的地主也是这样,一句话就涨了地租,一句话又减了工钱,从来没人问过他们愿不愿意。

    他想起自己为什么来英格兰,因为听说这里的矿场有工钱,比种地来的快不少,能攒下钱。

    可如今看来,天下的老爷们都是一个德行,换了个地方,换了个口音,换了个矿场,换了个老板,那根抽在背上的鞭子却从来没换过。

    愤怒当然有,但愤怒完之后呢?

    帕特里克攥了攥拳头。

    “这群矿老板真狠心啊!”一个工人扯着嗓子喊道,“矿上老约翰的兄弟刚死,他们转头就把老约翰的儿子开除了!现在又让我们降工资!这是要逼死我们全家啊!”

    “那是属于我们的劳动成果!他们凭什么拿走!”

    “让他们滚出来!让董事滚出来!”

    “对!让董事出来说话!”

    人群的怒火越烧越旺,声音像浪潮一样涌向矿场办公室的方向。

    办公室的窗户黑着,门关得严严实实,他们像是早就知道今晚会有人来砸门,提前躲起来了。

    帕特里克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些挥舞着拳头的工友,心里却空落落的。

    愤怒有用吗?有。愤怒能让一个人站起来,但站起来之后呢?是冲上去被打倒,还是站在原地等死?

    他正胡思乱想着,人群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工人兄弟们!不要只愤怒!”

    帕特里克顺着声音看过去,看见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站在人群中央,他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瘦削的小臂。

    “他们从来没有和你们商量过!一张纸条就想降你们的工资,凭什么?凭他们觉得你们不敢反抗!”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附和声:“对!凭什么!”“我们不是牲口!”

    年轻人见众人有了回应,声音更大了:“要让他们看到你们的力量!董事们怕了!你们看,他们都不在矿场!他们知道你们会愤怒,所以他们躲了!”

    “我是工会的人,我叫亚瑟·麦克马纳斯!工人兄弟们,不要害怕!我们要把属于我们的东西要回来!我们罢工!”

    亚瑟,SLP的年轻骨干,后来成为英国共产党首任领导人,1911年他在苏格兰工厂为工人权力奔波

    “罢工”两个字一出,众人都有了新的反应。

    有人眼睛一亮,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已经开始点头。

    但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冒出来,给大家伙泼了一盆冷水。

    “不能罢工!不能罢工!”

    人群安静了一瞬,纷纷转头看向说话的人。

    那是一个中年矿工,脸上同样沾着煤灰。

    “如果现在罢工,这点工资都没了!谁给我钱养孩子?罢工?罢工了吃什么?喝什么?房租谁付?生活的费用谁出?”

    “你们想过没有?罢工一天,我们就少一天的工钱!罢工一个月,我们就一个月没有进账!老板们有的是钱,他们耗得起!我们呢?我们耗得起吗?”

    人群沉默了下来。

    刚才那股愤怒的浪潮像是撞上了一堵墙,碎成了泡沫。

    有人低下头,有人别开视线,有人攥紧的拳头又慢慢松开。

    帕特里克站在人群里,喉咙发紧。

    他知道那个中年矿工说得有道理。罢工?罢工了吃什么?他还有家人要养,还有老家的父母要寄钱回去。

    他不能罢工,他不敢罢工,他连“罢工”两个字都不敢说出口,因为罢工的代价他付不起……

    可他又想起那张纸条,想起那些愤怒的面孔,想起自己从爱尔兰逃到英格兰,却还是逃不过被压迫的命运。

    自己像是站在一条路的岔口。

    左边是罢工,右边是忍气吞声。

    左边可能饿死,右边肯定被榨干。

    他不知道该往哪边走,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选择……

    就在这时,亚瑟·麦克马纳斯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工人兄弟们,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你们怕饿肚子,怕付不起房租,怕孩子生病没钱看。”

    “这些恐惧是真实的,我不嘲笑你们的恐惧,因为所有人都怕过,这是正常的。”

    “但我要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觉得今天他们敢降百分之二十,明天他们敢降多少?”

    人群安静了一瞬。

    “今天他们拿一张纸条说降就降,连问都不问你们一声。你们忍了,觉得至少还有百分之八十。”

    “那明天呢?明天他们再拿一张纸条,说降百分之四十,你们怎么办?再忍?”

    “那后天呢?后天他们说,矿上效益不好,工资减半,你们怎么办?”

    “你们退一步,他们就进一步!你们今天不敢罢工,明天他们就更不怕你们!”

    “你们以为忍气吞声能保住那点工钱?错了!你们忍得越多,他们拿走的就越多!直到有一天,你们发现自己干了一整天的活,连一块面包都买不起!”

    “别说未来了,你们现在的工资够你们生活吗?这几个钱真的足够你们过的像个人吗?”

    那个中年矿工想反驳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攥紧的拳头又松开了。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从矿场大门的方向跑过来,气喘吁吁,脸上带着惊慌。

    “不好了!不好了!”

    众人纷纷转头,看见一个年轻人跌跌撞撞的跑进人群,帽子都跑丢了,脸上满是惊恐。

    “城里……城里出事了!老爷们让骑警骑马撞人群了!好多人都被撞倒了!还有人被马踩了!”

    人群轰的一声炸开了。

    “什么?骑警撞人?”

    “他们疯了!他们把我们当什么了?”

    “连话都不让说了吗?连站在一起都不行了吗?”

    “他们没把我们当人!”

    “我们挖出来的煤烧暖了他们的房子!我们流血流汗养肥了他们的口袋!他们呢?他们骑着马撞我们!他们把我们当牲口!”

    “对!当牲口!连牲口都不如!”

    “煤炭贵重无比!我们却和牲口一样!”

    “这不公平!”

    愤怒像火山一样爆发了。

    刚才还在犹豫、还在害怕、还在担心房租和孩子的那些人此刻全都红了眼。

    他们不再想罢工的代价,他们只想要拿回那些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工人兄弟们!听我说!”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亚瑟身上。

    “你们看到了!他们不仅降你们的工资,他们还用马蹄来回答你们的愤怒!”

    “瞧瞧,我刚刚说了什么?忍气吞声就能换来安稳?这不可能!”

    “我们要反抗!不要轻视团结的力量!”

    “你们知道吗?过去的时候,英国的农民起义甚至打到过伦敦!他们逼迫国王谈判!”

    “为什么?因为他们团结!因为他们不怕死!因为如果这一次不反抗,他们的子孙后代还要继续跪着活!”

    “你们觉得你们耗不过那些老爷们?错了!你们大错特错!”

    他指着矿场办公室那扇紧闭的门:“他们躲在那扇门后面,以为只要不出来,你们就会自己散掉。”

    “但你们知道吗?他们比你们更怕!他们怕你们团结起来,怕你们罢工,怕你们让整个矿场停下来!”

    “他们害怕我们如此做,资本主义就是你们的洪水猛兽!这些灾祸都是他们带给你们的!他们害怕我们削弱了资本主义,于是才逼迫你不许罢工!”

    “过去我们罢工为什么总是失败?因为我们没有触及根本!我们只是在一个矿场罢工,其他地方还在干活,老爷们可以从别处调人调煤,他们当然不怕!”

    “但现在不一样了!铁路工人那边也准备罢工!航运工人也在闹!如果我们也加入,铁路瘫痪,航运瘫痪,整个国家的物资都运不出去!”

    “老爷们再有钱,他们也要吃饭!他们也要取暖!他们也要靠物资运进来才能卖钱!他们离不开我们!是我们养着他们,不是他们养着我们!”

    “让他们体会下我们的感受吧!让他们尝尝没有煤、没有货、没有工人在干活的日子是什么滋味!”

    “罢工吧!我们也是时候让他们见识到我们的愤怒了!我们也是人!不是可以随意用几撮牧草就可以打发的牲口!”

    人群沉默了半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吼声:

    “罢工!罢工!罢工!”

    吼声一浪高过一浪,在山谷间来回碰撞,震得矿场办公室那扇紧闭的门都在微微发颤。

    帕特里克站在人群里,胸膛里那团火终于烧穿了犹豫的壳。

    他攥紧拳头,跟着人群一起喊出声来。

    “工人兄弟们!罢工只是第一步!如果只是罢工,等我们熬不住了回去上工,他们照样会降工资,照样会开除我们的人,照样会拿马蹄来回答我们的愤怒!”

    “我们要的不只是这一次的胜利!我们要的是永远的保护!”

    “我们要他们承认工会!承认我们的组织!承认我们有权利坐在一起谈判,而不是像牲口一样被一张纸条打发!”

    “只要工会被承认,以后他们再想降工资,就得先过我们这一关!再想开除工人,就得先问我们同不同意!再想拿马蹄撞人,就得先踩过我们所有人的身体!”

    “有了工会,我们罢工的时候才有底气!才有保障!才能和他们闹到底!让他们再也不敢轻视我们的力量!”

    那些不承认工会的老板,就让他倒闭吧!我们工人团结起来不给他干活,看他拿什么赚钱!”

    “既然要罢工,就不能稀里糊涂地罢!我们要让那些老爷们知道,我们不是一群只会喊口号的乌合之众!”

    “我们要让他们知道,我们是有组织、有纪律、有要求的!”

    “现在,我在这里问大家几个问题!愿意跟着工会走的,就大声回答我!”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右手:

    “第一!从明天起,矿场不开工,矿井不下人,你们愿不愿意!”

    “愿意!”人群齐声吼道。

    “第二!罢工期间,工会会组织纠察队守住矿场入口,不许任何人进去上工,也不许任何人出来破坏罢工!你们愿不愿意!”

    “愿意!”

    “第三!我们要向矿场董事提出条件,不答应就不复工!你们愿不愿意!”

    “愿意!”

    “好!”亚瑟的声音也高了起来,“那我现在就把条件说给我们听!少一条都不复工!”

    亚瑟说完,人群沉默了一瞬,随即立刻控诉起来矿场过去的暴行,诉说着遭遇的不公。

    怒火中烧的工人们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手里攥着这个国家最沉重的力量。

    他们第一次意识到,英格兰除了恪尽职守的忠诚之外,还有另一种传统,抵抗敌人的勇气。

    锻造钢铁的指头被攥在一起,熔锻钢铁的怒火无声的燃烧,英格兰屏息凝神,等待寂静下的咆哮。(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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