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州境内山道之中,厚重的晨雾堆积在山崖之间,一直未散。
不知何时,阳辉才透过雾气照下,落在神策军的营地里。
张京靠坐在一块凸起的青石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他手里死死握住一柄宝剑,双腿弯曲,即便睡着之时也没放松下来。
昨夜他提心吊胆了一整宿,山崖间风声鹤唳,他一晚上派出去数拨斥候游骑。
但只要斥候过了二十里就没了音讯,这让他确认前面定然有敌军。但他不知敌军有多少兵马,更不知到底是谁投靠了庆王。
阳光照在脸上,张京感觉到了一点暖意。旁边一名参将走过来,手里拿着个水袋。
“统领,可简单洗漱一番。”参将将水袋递了过去。
张京接过来,拔开塞子直接仰头灌了一大口。
凉水顺着喉咙下去,他精神清醒了不少,用手背随意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水渍,抬头看了一眼还未消散的雾气。
他随即沙哑着声音问:“可有新的消息传回?”
参将脸色凝重:“统领,前方有埋伏,斥候至今依然没有回信。”
张京伸出一只手,参将心领神会,赶紧握住他的手腕,用力将他拉了起来。
他昨夜靠在干燥的石头上坐了一宿,没敢躺下,这会儿两条腿麻木,起身的瞬间,他整张脸皱在了一起,踉跄着走了两步,甩了甩右腿,随后提了提腰带。
张京冷笑一声:“叛军若真有把握留住我们,就不会昨夜什么动作都没有了。”
另一位参将凑近一步:“统领,您的意思是,他们在虚张声势?”
张京拍了拍腿上的灰土:“本统领昨夜便觉得蹊跷。这群恭州兵,五万兵马在前,为何不夜袭?
现在想来,哼!这群鼠辈,不过一群乌合之众。一群流民披上甲胄,就以为可成军了?
在神策军面前,他们就是一群土鸡瓦狗。昨夜他们见我们早有防备,便不敢来袭。今日,本将岂会再上他们的当,被他们拖延住时日!”
张京转头看向传令兵:“立即传令,大军开拔!遣三千骑为先锋,在前探查埋伏。大军紧随其后,小心防备身后。快速出了这蜀道,他们便奈何不了我们了。”
“是!”传令兵跑去传达军令。
片刻之后,大军开拔。三千骑兵奔袭而出,张京率领精锐步卒与剩余骑兵,跟在后方。
半日过去,神策军行出数十里。
先锋三千骑奔出,这次倒是能顺畅的传回消息了。
一骑快马从前方奔回,在张京面前勒住缰绳。骑兵抱拳道:“统领,前方一处窄路口,发现一堆乱石堵住了去路,骑兵无法顺利通过。”
张京听闻此言,身子往前倾,赶忙问道:“可有伏兵?”
骑兵回道:“两侧乃是悬崖峭壁,未见伏兵。”
张京身子重新靠回马鞍上,转头看向身旁的参将,抬起马鞭指着前方,大声笑道:“这群鼠辈,就会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段。
以为堆几块石头就能拖延我们回蜀州的时日,他们却根本不敢正面与我神策军交锋。”
参将也跟着笑了起来:“统领,他们就是一群穷山恶水的贱民,皆是贪生怕死之辈。待我们回蜀剿灭逆贼庆王李亨,再回过头来剿灭他们。”
张京点头,看着那名前来报信的骑兵:“你速速令骑兵清出一条道来。我们大军随后便至。”
“领命!”骑兵调转马头往回跑。
张京抬起手一挥,朗声道:“全速前进!不再多做停留,迅速回蜀州!”
先锋就在前方十里外,张京没再多想,想着这一路骑兵都没发现危险,只需沿着蜀道前去汇合便是。
大军继续前行,行出五里地后,张京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们已经进入这片地界一里多路,道路两侧的地形有些不同,不再是险峭悬崖,两侧变为连绵的陡山坡。
山坡上全是乱石和半人高的杂草丛,四周非常安静,山里连一声鸟叫都听不见。
大军行军放缓,参将骑马凑近张京,面色凝重道:“统领,此处有些不对劲啊。”
张京面色阴沉,转着脖子看向两侧的山坡。
此地还没到被乱石堵住的去处,先锋骑兵探路急行而过,估计根本没留意两侧的陡坡。
他刚要下令全军戒备,两侧山坡上突然冒出无数个人头。
果然有埋伏!
密集的弓弩从山上射下来,接着是顺着陡坡滚落的石头和圆木。
箭矢射在神策军甲胄上被弹开,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滚石和礌木砸在大军之中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神策军毕竟是精锐重甲,这种程度的伏击并没有对他们造成太大的伤亡,只有少数兵卒被砸伤。
但山上的动静极大,四面八方全都是喊杀声,穿着各色衣裳的士兵站在山坡上,有人手里甚至拿着破铜锣在拼命敲打,漫山遍野全都是人,一眼看过去少说有数万之众。
张京胯下的战马被突如其来的铜锣声惊得扬起前蹄发出一声长嘶,他双手死死拉住缰绳,双腿夹紧马腹才没被掀下去。
突然出现的埋伏让大军有了些骚乱,身旁的参将大声吼道:“统领,此处埋伏之兵甚多,我们要不要冲过去?”
张京往前面看了一眼。前面的山坡上也冒出了人头,远远的一大片,根本望不到头。
张京气急败坏地怒吼:“这群贼兵哪来这么多兵马!”
另有一名参将用刀拨开一支射来的流矢:“大人,这群人感觉像山匪。身着制式甲胄只占少数,不像是恭州府军。恐怕是马平和那庆王谋逆,招募的恭州山匪贼寇。”
张京牵着缰绳先是转头向前看看,随后又瞧了瞧身后,前面路还被堵住,还有埋伏,他开始犹豫起来。
如今,整个神策军队伍的头尾都有兵马击,不过前路兵马究竟有多少,一时他拿不定主意,是硬顶着伏击往前冲,还是就地结阵反击。
就在这时,大军后方一骑斥候急匆匆的骑马冲过来。
战马嘶鸣,斥候到了近前直接滚下马背,连滚带爬地来到张京马前,朗声禀报。
“统领大人!小的探查道,身后恭州兵已经离此处只有十里,为首的正是恭州参将马平和吴能!”
张京脸色大变,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吴能这个贼子,竟也敢与山匪勾结叛乱!”
他抬头看向两侧山坡,山上的山匪还在射箭、敲锣打鼓、大声喊杀。虽然声势造得极大,惊得神策军的战马不断原地打转,兵卒们也都拔出刀剑举着盾牌警戒。
但那些山匪只是在山坡上叫唤,根本没有一个人冲下山来,似乎故意想将他们向前驱赶,前面是未知的埋伏,但若是身后......不过五万乌合之众。
张京想到此处,眼神变得凶狠起来,厉声说道:“本将原本想暂且留下那群恭州兵的狗命,哪知他们居然还敢亲自送上来。那就与他们一战!”
他如今想着,身后大军已经逼近,前面定然又有埋伏,若是继续往前面冲,清理堵路乱石就要耗费一些时辰,容易被敌军瓮杀!
他举起手里的宝剑,扯着嗓子吼道:“调转方向!这山上的府兵不必理会!他们就是来拖延时间的!全军往回杀,先杀了那恭州贼兵!”
军令如山,神策军大军迅速变阵,不再去理会山坡上射箭叫喊的埋伏兵马。
所有步卒、骑兵转身,握紧兵器,朝着尾随而来的恭州大军方向杀了回去。
而正在山坡高处,看着大军撤出此地的恭州司马贺守成,他此时手里拿着一个锦盒,静静地立在一处平台处。
他身后站着一群人,有穿着官服的恭州各县县令,还有穿着粗布麻衣的村寨里正。
一名县令往前走了一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下方远去的神策军,小声问道:“贺司马大人,我们在此只造出声势,却不阻拦这神策军掉头。这是为何?”
贺守成转过身,看了那县令一眼,凝重道:“这山上,除了壮声势的数万村寨轻壮村民,剩下的府军就只有一万兵卒。
我们若是冲下去阻拦,根本抵挡不住神策军的冲锋,反而会暴露出我们是在虚张声势。
因此,我们只需在此营造出前面还有埋伏的假象,逼他们做出选择,。”
另一位县令咽了口唾沫:“可即便这敌军真的回撤了,唐爷他们也仅仅五万大军,神策军掉头而去,他们如何能抵挡得住?”
贺守成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若是全盛时期的神策军,除非有十万兵马,付出极大的惨烈伤亡,才能让其全军覆灭。
不过好在其今非昔比,这支军队若还在萧侯爷统领之下,别说十万,就算再多些人也无济于事。
而如今,精锐只有那三万神策军老卒,倒是可以奋力一搏!”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锦盒,继续说道:“更何况,唐爷收到了长公主的传信。长公主的要求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神策军灭在通江以南。决不能让他们回到蜀州坏大事!”
几名县令听完,都不再说话,只是面色依然充满了担忧,此战定然惨烈。
贺守成转头,重新看向神策军奔袭而去的方向。山上的铜锣声和喊杀声已经渐渐停了下来,数万人站在山坡上,静静地看着神策军消失。
贺守成皱着眉,喃喃自语。
“接下来,就看疯将军,能不能解决掉这神策军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