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盟军大营,营门外传来疾驰而来的马蹄声。
孙禹一马当先,手持从卫阿恭处夺来的巨斧,率领数千凉州铁骑撞开大门。
盟军主力已经倾巢而出,营内仅余数千兵马看守,谁也未曾想过,如此悬殊兵力之下,哪还需要防备袭营。
此刻面对全力突袭凉州精骑,守军全无还手之力,纷纷丢弃兵器四散奔逃。
孙禹率军并未放火烧营,也无与盟军士兵死拼之意,他提着带血的巨斧,在营帐之间穿梭,目光只在搜寻一人。
行至中军大帐旁的一处营帐,他便发现此处的不同之处,只有此处有士兵在营帐外把守。
两名士兵见他袭来便举枪欲刺,孙禹单手挥斧,斧刃以不可当之势切开士兵甲胄,来回一次冲杀便将两人斩翻在地。
帐帘掀开,韩章缓步走出。
孙禹垂下巨斧,开口道:“小章,蜀关镇守的大军出蜀了,文轩与曹通已退,我来救你。”
孙大将军对韩章之言,并非在旁人面前那般疏离,两人实际暗中的关系匪浅。
韩章本不知孙禹为何折返劫营,听闻此言,眉头舒展,发出赞叹:“陆沉手下,确有能人。
我本以为已将他看透,结果他竟在蜀州埋下这一步暗棋,用于今日破这通州的生死之局。”
韩章看了眼营帐外,盟军还未撤回,便继续说道:“昔日陈路前往蜀州,囚禁皇帝而不杀,也不以此挟持皇帝,我当时多有不解。
如今看来,他那时便与萧家、韦禄暗中勾连。此人藏锋敛锷,心智谋略远超常人。”
韩章说这些话时,并未因陆沉的胜了他的布局而产生恼怒情绪。
他双手背在身后,平静的思忖着当前的天下局势。
孙禹摇头道:“小章,你之猜测恐怕亦非全貌,阿恭适才与我交手时言,此乃陆沉定下的合纵连横之策。以此看来,陆沉的智谋,应该不在他手下那几个谋士之下。”
韩章看了一眼四周聚拢过来的凉州铁骑,远处旷野上盟军鸣金声早就听到,他一心几用,还在估算着路程时辰。
“能说服让蜀关五万府军出关,要么是蜀州皇帝,要么是萧家萧定远,右相张怀与文祁达成过结盟之意,他理应不会做出如此不智之举。
此前洪州消息传回,韦禄和萧策叛变江南朝廷,看来这两人在蜀州时,必定已经与陈路达成盟约。
陆沉以孤悬在外的通州为饵,引得大凉与世家合围,再借蜀州之兵破局,好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
孙禹听完,转头望向黑夜中火光冲天的方向,抬起左手,摸了摸自己被劈开的右肩,疼得脸颊略微有些抽动。
“阿恭当真找了个好大哥。不过,这臭小子对师父下手,半点不留情面,不就是让他大哥受了伤,若我真尽全力,他陆沉又如何能活?”
韩章叹道:“我初见陆沉,见他为二十万汝州流民而愤怒,便知此人行事以仁义为先。
我曾对大将军您断言,他若败,必败于仁义!若胜,也定胜于仁义,他日后定能开创一番新气象!
只可惜,大将军与我皆是历经黑暗之人,满心阴狠算计,与他注定殊途。若强行同路,反会害了他,也害了我们自己。”
孙禹轻点下头,说道:“小章,时局已变,不必再思虑这些了。阿恭不像我们二人,脖子上没套着锁链,能随陆沉肆意的活,这便足够了。”
韩章双眼眯起,眼中恨意闪过,又立马掩盖住。
“大将军,文轩退兵,接下来必然是盟军大败,陆沉通州之局已破。我们不如借此契机,斩断身后的锁链,搏一条生路。”
孙禹抬手,打断了他的言语。
“小章你可以藏于暗处,但我不能。我若活着回京都,文祁必定多疑。我未杀陆沉,未杀阿恭,又没攻下通州,他暂时不会杀我,但定然会以我女儿要挟......”
韩章眼眶泛红,上前一步:“大将军,我来想办法!你大可秘密前去投奔陆沉,以他的心性,或许不会杀你,我们再内外联手把她也解救出来!”
孙禹摇了摇头。
“小章,你我皆是乱世中苟延残喘的孤魂,强留于世,不过是心里还有一丝牵挂未断罢了,我女儿身上的枷锁我自有打算。”
韩章还要开口规劝,孙禹抬起手阻拦,语气不容反驳:“你不必多言,上马,我带你出营。”
后方骑兵牵来一匹战马,韩章知晓孙禹脾性,不再多说,翻身上马。
孙禹随即调转马头,率领骑兵向大营门口冲去。
刚冲出营门,前方烟尘滚滚。卫阿恭率领神风军骑兵追击而至,拦住去路。
卫阿恭单手提着大戟,大吼:“孙禹!韩章!今夜你们谁也走不掉!”
孙禹侧过头,冲着身边的亲卫下令:“护送韩先生往北绕过盟军大军走!”
一千凉州骑兵立刻将韩章围在中间,向大营北面狂奔。
韩章频频回头,大声呼喊:“大将军!不可如此!”
士兵们不为所动,拉拽着他的马缰,强行护送他远去。
卫阿恭见韩章要跑,双腿一夹马腹,提戟欲追。
孙禹双腿踢马,战马加速,他举起巨斧横在卫阿恭马前,大喝:“徒弟!你的对手是我,今夜你我还没分出胜负!”
两支骑兵在营门外拉开阵势,刀枪举起,但并未发动,静静看着二人比拼。
孙禹挥舞巨斧,迎战卫阿恭的大戟。兵器交接,发出刺耳的铁器摩擦声。
孙禹右肩带伤,出招却依然凌厉。他驾驭战马,边打边退,有意无意地引导卫阿恭偏离营门移去。
卫阿恭全神贯注应对,双臂肌肉贲起,连连挥戟砸下。
过了十余招,卫阿恭眼角余光扫见远处大批火把正在靠近,盟军回撤的大部队距离大营已不足两里。
卫阿恭不敢恋战,大戟猛地向前一戳,逼退孙禹,拉住缰绳驻马。
他喘着粗气,盯着对面的孙禹。
孙禹将巨斧垂在马侧,胸膛起伏,出声道:“阿恭,你走吧,盟军大军已至。今夜你杀不了我,你也不能背上杀师的骂名。”
卫阿恭咬着牙,没有接话。他盯着孙禹的脸,试图找出阴谋算计的痕迹。
自通州相遇到如今,他从未看透这个教自己武艺的师父。但在此刻,他看到了孙禹眼中的真诚之意,他心底顿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孙禹抬起头看向夜空,星光明亮。
他开口说道:“阿恭,为师现在可以承认你选的路走对了,但我也不认为自己做错了。十余年前,京都大乱,全家抄斩,我在西夷沦为孤魂野鬼,在西夷反倒比在京都踏实。
如今,我活下来的唯一心愿,就是想回凉州,去明关外山丘上,眺望西夷。”
卫阿恭握着大戟的手紧了紧,他不明白孙禹为何要在这时说这些。
远处,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盟军前锋步卒已经赶到,数百弓弩手在参将的指挥下,端起连弩,瞄准了营外这群骑兵。
参将高呼:“放箭!全部射杀!”
卫阿恭回过神,转头冲着身后的神风军大吼:“撤!往南!”
他纵马而出,准备绕开盟军阵地撤离。
与此同时,孙禹也双腿夹马,直直朝着卫阿恭冲了过来。
卫阿恭以为他还要与他拼杀,便举起大戟准备格挡。
孙禹冲到近前,却挡在了卫阿恭与箭雨之间。
破空声响起,密集的箭矢从侧面飞射而来。
卫阿恭看见箭雨落下,大声吼道:“躲开!”
他伸手想要去拉孙禹,但为时已晚,他只能够眼睁睁看着师父端坐在马背上,没有举兵器格挡,也没有闪避。
他看着卫阿恭,脸上露出一个轻松的笑。箭矢扎穿了甲胄,几支长箭贯穿了孙禹的背部。
一声闷哼,他手里的巨斧掉落在地,身子往旁边一倾,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卫阿恭张着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大吼一声:“师父!”
卫阿恭不顾箭雨,翻身跳下马,连滚带爬冲到孙禹身边。
孙禹的战马也身中数箭,嘶鸣着跑出十几步,倒在地上抽搐。
神风军骑兵冲上前来,举起盾牌和兵器,在卫阿恭身前护住,挡住后续射来的箭矢。
卫阿恭双膝跪在地上,眼泪流下来,沙哑着嗓子问:“你躲得开的!你武艺那么高,你为什么不躲!”
孙禹嘴里涌出血沫,他费力地抬起左手,伸进怀里摸索,紧握一物塞进卫阿恭手里。
孙禹咳嗽了两声,示意卫阿恭低头。
卫阿恭把耳朵凑到他嘴边轻声道:“阿恭,来不及了。你听我说……”
孙禹的呼吸变得极弱,他看着徒弟的脸,交代完想说之言,最后说道:“你和我女儿,是我这苟延残喘这一生,最后的牵挂。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去寻得,护她摆脱枷锁……我便无憾了!”
卫阿恭眼泪滴在孙禹甲胄上,哭嚎道:“师父!”
孙禹听到这最后一声“师父”,嘴角微微扬起,点了点头,缓缓闭上了眼睛,抬起的左手重重砸在地上。
卫阿恭把头埋在孙禹的胸口,放声大哭。
几名神风军士兵上前,拉住卫阿恭的胳膊:“卫将军!盟军大队逼近,再不走来不及了!”
卫阿恭抹了一把脸上混着血水的眼水,他站起身,弯腰把孙禹的尸体扛在肩上,一步步走到自己的战马旁,将尸体横放在马背上。
他翻身上马,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盟军大旗,喉咙滚动。
“往南撤!绕开盟军”
神风军骑兵齐齐奔出,护着卫阿恭向通江方向疾驰。
营门外的另一侧,数千凉州骑兵亲眼目睹大将军被乱箭射死,领头参将没有下令给大将军报仇。
他谨遵大将军生前的军令,举起长刀:“全军向北,追随韩先生!”
凉州骑兵调转马头,与神风军背道而驰,朝着韩章离去的方向狂奔而去。
片刻,裴潜率领大军回到大营门前,他脸色阴沉地看着营门内的尸体。
不远处,卫阿恭的骑兵往南,凉州骑兵往北,两支本该是死敌的军队,在他面前分道扬镳,没有交战死拼,而是默契分开。
陈远满脸愤怒,在一旁道:“主公!这定是韩章的毒计!他们与江州贼军早有串通,合谋坑杀我盟军。”
裴潜看着自己身后那些丢盔弃甲、士气全无的士兵。他的骑兵精锐在通州城下被萧策和林武杀伤过半,步卒也死伤惨重。
他握着剑柄的手气得发抖,咬着后槽牙,压下心头怒火,没有下令追击。
他长剑回鞘,下令道:“入营!派出斥候,严加戒备!”
......
大战已经过去,通州城东门外的荒野上,斥候自西面飞马而来,冲到阵前翻身下马,脸上满是激动。
“陆大人!西面的叛军连夜拔营,西撤出通州了!”
此消息一经传开,劫后余生的江州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叛军走了,只剩下元气大伤的世家盟军不过尔尔,他们的死局已破。
一名浑身是血的白衣军士兵拄着长枪,咧开嘴放声大笑:“哈哈哈!我娘就说我八字够硬,死不了!”
他身旁一个同样狼狈的袍泽抬脚踹在他屁股上,笑骂道:“你他娘的是八字硬吗?是老子的大刀硬!不是老子替你挡了那一刀,你早被那狗娘养的敌兵给剁了!”
那士兵也不恼,反手一拳捶在对方胸甲上:“还说我!若不是我砍了那骑兵的马腿,你早就死在铁蹄底下了!”
不远处,另一黑风军士兵正唾沫横飞地吹嘘:“我当时一刀一个,眼都不眨,感觉自己就跟三将军一样勇猛!”
他旁边的袍泽笑着拆穿他:“你可拉倒吧,我瞧着你当时吓得提着刀胡乱挥砍,敌兵都没看着,倒是有个倒霉蛋自己撞你刀口上。”
士兵一张黑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狡辩:“你……你放屁!我那是我家祖传的乱劈刀法!你不懂!”
周围的士兵听了,都哄笑起来,连他自己也绷不住,跟着大笑起来。
活下来的黑风军、白衣军、神风军将士此刻融为一体,脸上都挂着笑,一边戒备着盟军大营,一边打扫战场,将牺牲兄弟的尸首一一搬运回来。
一夜未眠,直至天色微亮,黑暗如潮水般退去。
通州城外一处山丘下,一个个深坑被挖开,牺牲将士的尸体被整齐地放入坑中。
陆沉率领石大壮、萧策、林武等人,与所有还能站着的将士一同列阵,肃立于土坑之前。
喧闹和笑声消失了,陆沉看着那些年轻而又陌生的面孔,沉声道:“石兵马使。”
石大壮上前一步,静静等着他言语。
“等兄弟们都安葬了,便在此处立一座石碑吧。”
石大壮眼眶泛红,声音沙哑:“是!陆大人!”
“就叫,守通州护民功碑!”
石大壮重重点头。陆沉整理了一下甲胄,对着那一个个土坑,拱手深深一拜,许久没有起身。
他身后,萧策、冯闰年等众人也跟着抱拳,深深躬身。
还带着笑意的士兵们脸上的喜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声的悲恸。有人低下头,偷偷抹了一把眼泪。许久,陆沉直起身。
石大壮也站直了身子,他看了一眼身后活着的弟兄们,猛地拔出大刀举起独臂,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送袍泽!”
身后,近三万残兵齐声怒吼。
“送袍泽!”
“诛来敌!”
“诛来敌!”
“靖乱世!”
“靖乱世!”
吼声汇聚如雷霆,在通州城外的荒野上久久回荡。(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