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侧席位上,右议长老议长何明,端坐在椅子上,听完这四条,脸上没有多少波澜。
他年过七旬,须发皆白,在右议长的位子上坐了二十余年,左右两院撤销,他这位右议长,自然也就做到了头。
换了旁人,或许要如丧考妣,可何明只是端起茶盏,慢悠悠呷了一口,浑浊的老眼里,透出几分释然。
“议长...”坐在他身侧的议员,急得额头冒汗,压低了声音,“两院一撤,您这议长……”
“议长?”何明呵呵一笑,放下茶盏,“我这把老骨头,早就想卸了这副担子了。”
他望着宣讲席上意气风发的张菖,轻轻一叹:
“这两院的毛病,我坐在里头二十多年,比谁都清楚。改,是对的。”
“我嘛!”
他靠回椅背,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松,
“正好借着这个由头,告老还乡,回家含饴弄孙,颐养天年,享一享这天伦之乐。”
“这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我急什么?”
那议员愣了愣,见何明是真的看开了,只得讪讪闭了嘴。
与何明的云淡风轻截然相反,另一侧的左议长汪德兴,脸色已经铁青得能滴出墨来。
他双手死死攥着椅子的扶手,手背青筋根根暴起,胸膛起伏,盯着宣讲席的目光,阴晴不定。
他经营左议会这么多年,原指望着靠着这“终身议员”的旧制,把这份权柄一代代攥在自家派系手里。
可如今张菖轻飘飘四条,便要把他的根基连根拔起!
他几次想要起身反驳,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个时候跳出来,无异于以卵击石,徒增笑柄。
‘无力回天……无力回天啊……’
汪德兴缓缓松开攥得发白的手指,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阴翳。
明面上的路,被堵死了。
可他汪德兴,岂是任人揉捏之辈?
你张菖不是要搞“政党推选代表、入议会参政”么?
好!那我便顺着你的规矩,玩你的游戏!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在他脑海中成型,并且越来越清晰——既然往后是政党的天下,那他为何不能,也组一个政党?!
把原来左议会的人,把那些和他一样被新政断了前程、心怀不满的旧议员、旧官僚、统统聚拢起来,拧成一股绳,组一个堂堂正正的政党!
到那时,他将以党魁之身,借着张菖亲手定下的“党派参政”规矩,名正言顺地杀回议会,再与你张菖,逐鹿庙堂!
念及此处,汪德兴铁青的脸色,竟一点点缓和下来,眼底甚至掠过一丝近乎亢奋的光。
党名,他几乎是在一瞬间便想好了。
国进党。
国民进步之党。
‘张菖啊张菖……’汪德兴端起酒杯,遮住嘴角那一抹极淡的冷笑,‘你以为废了我的议院,便赢了?’
‘这棋局,才刚刚开始。’
———
午宴散时,已是下午四点。
苏立推掉了后头一连串的应酬后,带着人从侧门出来。
四辆一模一样的黑色轿车,早已在阶下排成一列,漆面锃亮,车窗都拉着同色的帘子,从外头根本看不出里头坐的是谁。
周遭五十余名护卫,散成一个巨大的警戒圈。
“沈默。”苏立临上车,回头招呼了一声。
“卑下在。”
“上来,跟我一辆车。”苏立打了个哈欠,“特别行动科离公府也不远,回头顺路,先把你送过去,省得你再跑一趟。”
沈默一愣,随即一股受宠若惊的热流涌上心头,连忙躬身:“这……卑下谢公爷!”
堂堂镇国公,亲自用车送一个下属,这是何等的体面。
他不敢耽搁,跟着苏立上了第三辆车,自己随后坐进了对座,苏二子则坐在了苏立身侧。
车队缓缓启动,汇入京城的车流。
车厢里铺着软垫,随着行驶轻轻晃动,苏立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开口。
“特别行动科,最近怎么样?”
沈默立刻坐直了些:“回公爷,一切都上了正轨上。”
“人手又补了一批,都是从警察学院挑的好苗子,政审一道卡得极严,忠诚度基本没问题。”
“嗯。”苏立眼皮都没抬,“经费、装备、驻地,可有什么不足的地方?缺什么,直说。”
沈默略一沉吟,“那卑下就斗胆了,枪械是够的,只是一些趁手的压制性武器还缺一些。”
苏立想了想,说道:“军械回头你找陆参谋,让他给你调一批。”
沈默重重抱拳:“卑下替特别行动科上下,谢公爷!”
苏立摆了摆手,“对了,花田英子那三个人,最后是怎么处置的?”
沈默的声音低了几分:“回公爷,卑下把人交给了板本一雄。”
“哦?”苏立挑了挑眉,
沈默微微一笑,“卑下给了他三十个小时,这板本一雄也够狠的,三人被他折磨到最后一个小时,才先后断了气。”
苏立不禁暗吸一口气,三十个小时!
他闭着眼,都能想象出那是怎样一番光景,那是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哼,不过,小鬼子折磨小鬼子,狗咬狗,一嘴毛——活该。’
随后,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板本一雄这个人,用得顺手,待遇再提一档。”
“这种肯替咱们办事、又办得成事的人,要舍得给甜头。”
“是,卑下记下了。”
苏立又说道:“对了,上次海战,苏臣他们经过分辨,发现抓住了舰队参谋长森川恭介,现正在押解进京,估计这一两天就到。”
“到时候你仔细审一审,如果能再成为下一个板本一雄,那是最好的。
沈默微微一笑,“公爷请放心,这种事……卑下最是擅长。”
———
永安街。
这条街算不上宽敞,路面堪堪容得下两辆车迎头错身,两侧是清一色的二层砖木小楼,檐角挨着檐角,把头顶那一线天挤得愈发逼仄。
这个时辰,街上行人不多,零零散散几个,都低着头赶路,谁也不会多瞧谁一眼。
街道中段,一间挂着“米行”旧招牌、实则早已关门歇业的铺面外,一个身形瘦小、挑着菜担的汉子,左右扫了两眼,凑到门边,屈起指节,极有节奏地轻轻敲了三下。
门,无声地开了一道缝。
瘦小汉子闪身而入,门板在身后重新合拢,落闩。
铺面里光线昏暗,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屋子正中,端坐着一个面容阴鸷的中年男人,此人正是周海。
他的倭国名字——松平义一。
“松平阁下。”瘦小汉子快步上前,半躬着身,“苏立的车队,约莫还有五分钟,便要转入永安街!”
“护卫不少,怕不下五十人!”瘦小汉子咽了口唾沫,
“而且……而且他们用了四辆一模一样的轿车,帘子都遮着,卑职实在看不出,苏立究竟坐在哪一辆里!”
四辆一模一样的车。
“看不出,便不必看了。”松平义一站起身,“四辆车,那就一辆都不要放过。”
“诸君要做的,是把这里,变成他苏立的葬身之地。”
说罢,他转过身,面向屋子角落里静静伫立,身上捆满烈性炸药的四个人。
沉默片刻,然后,极其郑重地对着四人,深深躬下了腰。
“诸君。”他的声音低沉而肃穆,“七生报国。”
“我们——九段坂相见!”
那四个人齐齐回礼,喉咙发出狂热到极致的低吼:
“天皇陛下,万岁——!”
声音不大,却像四头即将扑向烈火的困兽,在昏暗的屋子里激荡盘旋。
一旁的另外三人,也跟着低吼出声,一双双眼睛红得吓人。
松平义一直起身,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
“那么诸君,按既定计划行动!”
“若一切顺利,便听我号令,若计划生变、局面失控……”
他顿了顿,从怀中摸出一枚铜哨,
“听我哨声!”
“哨声一响——诸君,赴死!”
“嗨!!!”
众声低喝。(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