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玖凌将马车窗帘微微掀开一道缝,看到梅知雪还没出来。
梅知雪在这边绕了两圈,明显是想甩掉梅世昌。
她要带着个瘫痪的兄长去哪里?
梅世昌在外头等了大半晌,腿都站酸了,还不见人出来。
他抬脚走进去,转了一圈,竟然没发现梅知雪和梅停云的影子,他骂了一句,赶紧抬腿就要往外跑。
掌柜的却快步过来拉住他,满脸堆笑:
“这位爷,方才那位夫人买了一只金镯子,从后门走了,让您付钱呢。”
梅世昌如遭雷击,眼睛瞪得溜圆:
“什么?我没钱!我去找她要!”
说罢转身又要跑。
掌柜的脸色一沉,一把拽住他袖子,招呼店里的人:
“你们都过来,他想抢劫,不给钱就送官!”
“放开我!我要告你讹诈!”
两人拉扯间,周围迅速围了一大群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顾玖凌在车内听得外头喧哗,心头猛地一跳。
他掀帘下车,快步在附近走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条巷口——
哪里还有梅知雪和梅停云的影子?
竟然被这个小丫头骗了。
半个时辰后。
梅知雪雇的马车在城西官道旁缓缓停下。
她先下了车,抬眼看了看面前这座藏在窄巷尽头的小院。
院子不大,门脸也旧,但胜在僻静,离主街远,周围住户稀疏,不容易引人注意。
她回身掀开车帘,低声道:
“阿兄,到了。”
梅停云坐在车里,闻声抬眸,轮椅就放在车厢里侧,紧挨着车壁。
房东带着两个小厮走过来,将轮椅搬下来,又将梅停云扶下来,挪到轮椅上。
小院门“吱呀”一声推开,里头是个不大的小宅院。
地方确实小,前头一小片青砖地,墙角种着两株半人高的桂树,正中三间正屋,东西各一间厢房。
房东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男人,笑道:
“夫人,地方您也瞧见了,虽不大,可清净,住人养病最妥当。半年二十五两,一分不多收。”
梅停云从怀中取出一只旧钱袋,递了过来。
梅知雪接过来,转身递给房东:
“这二十两您先收下。剩下的五两,我明日给您送来。另外,这两个小厮的工钱,还有他日常饮食开销,也都一并算给您,明日过午前我结清。”
房东忙不迭点头:“成成成,夫人办事爽快,我信得过。”
两个小厮穿着干净的粗布短打,模样机灵。房东吩咐道:
“往后你们就听这位夫人和这位公子的,端茶送水,洒扫做饭,都仔细着些。”
两个小厮齐声应了。
梅知雪又仔细叮嘱了几句,才推着梅停云进了正屋。
屋里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张木床,床上铺着新晒过的被褥,窗边透进些光,照得屋内愈发安静。
梅知雪将轮椅推到床边,蹲下身,替他把腿上的毯子理平,又试了试桌上的茶壶,见水是温的,才放心了些。
她刚刚在马车上已经将昨日庭审的前因后果大致讲了一遍,告诉梅停云自己的计划。
她抬头看他:
“阿兄,灶上我让他们炖了粥,晚些时候会送来。你若有事,就唤外头那两个小厮,别自己硬撑。”
她思虑片刻又说:
“你每日写一封日常家事,让小厮送到顾府给我报平安,这样就稳妥了。”
梅停云望着她,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你把我藏在这里,”他声音很低,“万一让顾家知道……”
梅知雪动作一顿,语气坚定:
“只需再等些日子,等我弄到钱,跟顾青宴和离,我们就离开京城。”
梅停云眸光微动,眼尾微微泛红,带着一点隐忍的泪光。
“小雪……”
这一声很轻,像有许多话堵在喉间,终究只唤出她的名字。
梅知雪安慰他:
“阿兄放心。等我治好你的腿,你再考明年春闱。然后高中,娶个嫂子,我也跟着你们享福。”
梅停云静静看着她,握住了她的手,那双总是沉静克制的眼睛里,此刻压着翻涌的潮水。
“若有那一日……”
他开口,声音低哑,只是说到这里,他没有再说下去。
自己现在这个样子,这些话无法说出口,若自己真有那一日——
必要娶她为妻。
梅知雪回到顾府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她一路从角门进来,穿过回廊,回到自己院里,院中灯笼已经点起,昏黄的光落在青砖地上。
现在还需要一笔银子。
梅知雪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如今能求的人,还是顾玖凌。
想到早上他拿着肚兜在质问,八成还是有疑心。她本不想再跟他有牵扯,但是想了良久,终究还是站起身,披了件外衣,出了院门。
翠幽阁在府邸东侧,比别处更幽静些。
她走到廊下,看到书房里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道挺拔身影。
陈平守在门口,梅知雪轻声问:
“二爷在吗?”
陈平没有通传,直接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少夫人请。”
梅知雪踏进书房。
屋内燃着淡淡檀香,书案上摊着几本书,顾玖凌坐在案后,一袭月白长袍,墨发半束,眉眼低垂,没有抬头。
梅知雪站在门口,看着他这副冷淡模样,心里发虚。
她咬了咬唇,还是走了进去,轻声道:
“二叔。”
顾玖凌像是没听见,目光仍落在书页上,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梅知雪在原地站了半晌,手指慢慢攥紧衣角。
她思虑再三,终究还是开了口,声音放得极轻:“二叔……知雪家中遇到急事,想再跟您借二十两银子。”
顾玖凌终于抬起眼,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一双狭长桃花眼,平日里戾气盖过冶丽,此刻却带了几分傲娇。
他看着她,想起今日之事。
她必然是将梅停云藏在一处宅院,孤男寡女,在外面置办宅子,她倒是安排得妥妥当当。
顾家颜面还要不要了?青宴的脸面还要不要了?他这个首辅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他觉得自己的恼怒天经地义,无可厚非。
他放下书,往后靠进椅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不行。”他冷声道。(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