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太爷这是怎么了?往日捞油水从没拦过咱们,今天居然当众动刑!”
“谁知道抽了什么疯,难不成真要做清官了?”
张三,王五二人挨了板子,心里纳闷,一瘸一拐径直去寻县丞。
两人走路的姿势怪异得很,每走一步都要龇牙咧嘴地抽一口气。
他们心里清楚,同僚是给他们手下留情了。
衙役行刑,看着简单,里头门道深。
老练的衙役可以打出两种效果:
一种是“皮开肉绽、筋骨不伤”,板子落下去,血肉横飞,看着吓人,实则只伤皮肉,养上十天半月便好了。
另一种是“皮不破而内伤重”,外表干干净净,里头筋骨受损,轻则落下残疾,重则连命都保不住。
张三和王五一进县丞房间,扑通跪下了。
“大人,您可得为卑职们做主啊!”
张怀仁搁下笔,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张三哭丧着脸:
“卑职们就是吃了那老头几碗馄饨,又没抢人银子、又没杀人放火,至于打成这样吗?”
王五在旁边连连点头:“是啊大人,这也太狠了……”
张怀仁瞥了他们一眼,语气不咸不淡:
“这顿板子,你们挨得不冤。”
张三一愣:“大人——”
“你们吃了人家三年馄饨不给钱,刘大人判你们赔钱、打板子,哪一样判错了?”
张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再说了——”
张怀仁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刘大人刚杀了胡德茂,又贴了告示说要减税、翻旧案,全县的百姓都盯着衙门看。”
“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人告你们,不拿你们开刀拿谁开刀?”
王五苦着脸:“可……可那是老规矩了……”
“老规矩?”
张怀仁冷笑一声。
“老规矩也得看时候。从前没人管,你们吃也就吃了。现在县尊要整顿,以后要重新立规矩了。”
他放下茶碗,语气缓了缓:
“行了,这顿板子挨了就挨了,回去好好养伤。”
“这几个月都消停些,管住自己的嘴,管住自己的手。别再给衙门添乱。”
张怀仁摆了摆手,像是懒得再跟他们多说。
“再出事,别说刘大人,本官第一个不饶你们。”
两人不敢再闹,忍着疼爬起来,又一瘸一拐地退了出去。
看着两人的背影,县丞张怀仁独自坐在屋里,端起茶碗又呷了一口。
大人这招确实漂亮。
杀胡德茂是立威,贴告示是表态,翻旧案是收心,打差役是明志。
环环相扣,一步比一步狠。
连自己身边的人都打,百姓看了,还能不信?
装到这个份上,都快以假乱真了。
要不是他知道内情,连他都要以为县尊真是什么青天大老爷了。
他搁下茶碗,靠在椅背上,想起自己来清源县那年。
上一任县令姓周,在清源县干了四年,刮了四年的地皮。
走的时候花了几万两银子,在吏部活动了个知州,高高兴兴地赴任去了。
留下的是什么?
一屁股烂账,一堆积压的旧案,百姓骂了四年的狗官。
他叫张怀仁。
怀仁,心怀仁慈。
这是他父亲给他取的名字。
父亲是个秀才,考了一辈子举人,一次都没中过,所以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
他考中举人那天,父亲喝了一壶酒,红着眼眶说了一句:
“怀仁,别忘了你名字的意思。”
他没忘。
来清源县上任的第一天,他在心里跟自己说,要做个好官。
可上任没几天,周县令就拉着他去喝酒,拍着他的肩膀说:
“老弟啊,当官不是让你来当圣人的。”
“该拿的拿,该收的收,大家都这样。你不拿,别人拿,你怎么办?你挡人家的财路,人家就要挡你的路。”
他起初没听。
后来他发现,他不拿,底下的人就不听他的。
六房典吏们抱成一团,他一个县丞,说的话没人当回事。
他清高,他廉洁,可他什么也干不成。
后来他拿了。
第一笔银子揣进怀里的时候,手是抖的,心是慌的,一晚上没睡着。
可第二天起来,天没塌,太阳照常升,衙门里的人都对他客气了许多。
后来他的手就不抖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念头也会冒出来,像阴沟里的老鼠,窸窸窣窣地啃着他的良心。
可他翻个身,就把它们压下去了。
想有什么用?
满天下都是这样,又不是他一个人。
上至京城,下至州县,哪个衙门不是如此?
清官不是没有,可清官要么被排挤走了,要么同流合污了。
大势如此,他一个人能怎样?
上任县令走了, 刘大富来了也一个样。
半年不坐堂,凡事推给师爷和班头,公文堆成了山也不批,案子积了一摞也不审。
后宅倒是添了好几个通房丫鬟,日子过得比神仙还快活。
他和刘大富一起吃喝,一起分账。
刘大富拿大头,他拿小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他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等他攒够钱,他也去上面活动活动。
换一个好一点的县,最好是江南的。
清源县这个边陲小县太穷了,一年到头刮不出多少油水。
在这里干了三年,他从各方孝敬里分到的那点银子,看着不少,可真要攒够活动知州的数目,怕是还要熬上好几年。
他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暂时压下去。
在这之前,先把眼前这三个月撑过去再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