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知,我截教教义为何偏偏要取一个‘截’字?”
沈威摇头,后世关于截教的说法很多。
截取一线生机,有教无类,万仙来朝,可真正放在这个洪荒世界里,背后的东西显然没有书上几句话那么简单。
黎山老母看着面前不断流淌的长河,轻轻叹了一声。
“所谓截教,所截的从来不是旁人的机缘。”
“而是天地定数之外,那一线本不该存在的生机。”
她袖袍再动。
长河之上,无数代表众生的光点突然被一股无形力量牵引,向着其中一条主流汇聚。
“天道有其运转之序。”
“什么人该兴,什么族该衰,什么人在何时应劫,什么人在劫后归位,皆会随着天地大势逐渐形成定数。”
“可老师不认这个定数。”
说到这里,黎山老母第一次提到了通天教主。
“老师昔日立截教,广收洪荒众生,不论出身,不问根脚,只看是否愿意求道。”
“因为在老师看来,所谓天机既然尚未真正发生,便不应该成为决定众生命数的枷锁。”
“哪怕天道已经给出了结果,众生也该有争那一线生机的资格。”
沈威听到这里,心中已经明白。
这也确实解释了为什么截教会成为洪荒最大的异类。
阐教讲究根脚,讲究顺天而行。
截教却是什么人都收,披毛戴角也好,湿生卵化也罢,只要肯学,就给一条路。
黎山老母继续道:“封神杀劫一起,天庭神位空缺,需要三百六十五路正神归位。”
“而上榜之人从何处来?”
沈威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黎山老母语气依旧平静,可说到这里时,那份平静之下终于多出一点难以察觉的冷意。
“我截教万仙来朝,门下生灵最多。”
“于是天道运转之下,大劫最终落到了截教头上。”
“老师不愿看着门下弟子一个接一个被填进封神榜,成为补全天道运转的神位,这才有了今日这场封神之战。”
沈威听到这里,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自己前世曾经看过的一些说法。
六圣曾赴紫霄宫议封神。
阐教,人教,西方教,乃至诸方圣人,都不愿让自己真正看重的门人去填封神榜。
最后名单落来落去,最大的缺口自然只能落在门徒最多的截教身上。
以前沈威看这些,只当是一场圣人道统之间的算计。
可如今从黎山老母口中说出来,再联系天地人三道,他才发现事情远远没有那么简单。
黎山老母缓缓站起身。
她抬手一点,长河之中属于人道的那一道支流开始不断壮大。
无数众生气运汇聚其中,人族城池拔地而起,部落变成王朝,香火,人心,军势,国运彼此汇合,最终凝成一道庞大洪流。
可在它上方,天道长河更加浩瀚。
无数星辰压在苍穹。
一道又一道规则笼罩众生。
“我截教有教无类,万仙来朝,与人道众生天然更加亲近。”
“老师昔年也相信人定胜天,欲借众生之势,为天下众生争出一条路。”
“可惜人道虽盛,终究不如天道积累深厚。”
“这一局,我们棋差一着。”
说到最后,黎山老母声音并没有多少悲愤。
反而平静得过分。
可沈威知道,这几个字背后代表的是截教无数门人身死,是万仙阵覆灭,是昔日号称万仙来朝的洪荒第一大教几乎彻底散掉。
他皱着眉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摇头。
“国师。”
“末将大概听懂了一些,可还是有一处想不明白。”
黎山老母转头看他:“说。”
沈威指着面前的三道长河。
“就算截教亲近人道,天道又为何一定要压制人道?”
黎山老母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你把事情想复杂了。”
她指向那条代表天道的长河。
“最简单的例子。”
“若有一日,天道彻底压住人道,众生所有兴衰荣辱皆被天道定数束缚,那么天地众生便只能奉天而行。”
“君王受命于天,修士顺天修行,生灵依天数而生,也依天数而死。”
“今日天道说你该兴,你便兴,明日天数说你该亡,你便亡。”
“众生若连争命的资格都没有,又何谈超脱?又岂能是真正的超脱,既如此这仙还修它作甚!”
沈威怔住。
黎山老母看向那条越来越被天道光华覆盖的人道长河。
“老师虽是天道圣人,却从不认为众生应该永远匍匐于天道之下。”
“所以截教才要截,截那一线天机,截那一线生路,哪怕最后输了,也总要有人去试。”
沈威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停留在人道长河之上,看着其中不断显化的人族帝王,脑海里却猛然想起了一件以前从未真正往深处想过的事情。
商朝之后,人间再无人王,只有天子。
想到这里,沈威心头猛然一震。
三皇五帝是什么存在?
那是真正汇聚人族大运,以人道功德立于天地之间的人族圣贤,是天地共主中的绝顶存在。
哪怕面对圣人,也可以道友相称。
之后的人王虽然远远达不到三皇五帝的层次,可那个“王”字,本身便代表人族之主。
可西周之后呢?
天子。
受命于天之子,君王祭天,奉天承运,王权之上又多出了一层更加高远的天命。
封神若只是给天庭补满三百六十五路正神,为什么偏偏还要伴随着大商覆灭与西周兴起?
为什么连圣人道统都一个接一个被卷进来?
又为什么通天教主明知道四圣压境,依旧要摆下万仙阵拼到截教几乎彻底覆灭?
沈威越想,后背越凉。
他原以为自己这些日子做的事情,无非是在封神大势中站到了大商一边。
姬发要灭商。
自己就帮帝辛守商。
阐教要杀他。
他就杀回去。
可如果黎山老母方才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他如今参与的根本就不是什么简单的改朝换代。
西岐与大商,只是微不足道的缩影……真正压在这场战争背后的,是天道与人道之间的消长。
沈威脸色一点点变得古怪起来。
自己这是卷进了多大的事情?
这哪里是什么西岐与殷商逐鹿天下。
这分明是天道与人道在争那天地之间的位置。
难怪圣人都会亲自下场。
难怪截教这样一个圣人道统,说没就没了,甚至在整个封神量劫当中,都未能惊起浪花来。
这种层次的争斗,连圣人道统都能被打得覆灭。
自己一个刚刚踏入太乙金仙没多久的人,居然还拿着弑神枪,十二都天神煞大阵,一头撞进了最中间。
沈威沉默了好一会儿,脑海中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这是在找死啊。
想到这里,沈威脸上的神情反而严肃下来。
“既然如此,那方才更不该放阐教那些人离开。”
沈威说得认真。
“黄龙,惧留孙已经死了,太乙真人与清虚道德真君也只剩真灵,可广成子,赤精子,文殊他们都还活着,今日不杀,等他们回玉虚宫养好伤势,重新恢复大罗修为,下一次再来,只会比现在更加麻烦。”
这番话说出口,沈威自己反而彻底想通了。
怕有什么用?
事情做到现在,他早就没有退出去的资格。
杀了黄龙,灭了惧留孙,毁了清虚与太乙肉身元神,甚至还当着整个阐教的面把十二都天神煞大阵摆了出来。
现在跑去告诉阐教,说自己后悔了,从今日开始不帮大商,也不管封神之事,大家以前那些仇怨一笔勾销?
谁信?
这话说出去,下一秒,燃灯绝对出现在自己面前,一巴掌把自己拍死,绝对不会留情。
直接杀死倒还痛快。
可若是肉身被毁,元神反而落进阐教手里,那才是真正麻烦。
搜魂,炼魄,镇压,洪荒这么多折磨元神的手段,他现在光是想想都觉得后背发凉。
既然横竖退不了,还不如一路走到底。
至少守在大商,守住渑池,系统就还会不断给出选择与奖励。
今日他还只是太乙金仙,便已经能够靠盘古精血,力之法则与十二都天神煞大阵正面抗衡大罗。
只要继续活下去,谁敢说准圣一定遥不可及?
甚至圣人,也未必永远只能仰望。
既然如此,现在能削掉阐教多少力量,就该削掉多少。
敌人少一个,自己以后便少一分压力。
再有黎山老母这么一条货真价实的粗腿摆在眼前,不趁机抱住,难道还等着阐教养好伤再一个个来找自己算账?
黎山老母一直看着他。
直到沈威把这些话说完,那双隐藏在面纱之后的眼睛才多出几分笑意。
“贫道原以为,你听完方才那些话之后,第一件事应该是问我,有没有办法让你从这场大劫之中脱身。”
沈威眨了眨眼。
这话让他重新燃起了一点希望。
“有吗?”
黎山老母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语气重新恢复平静。
“没有。”
沈威愣了两息,随后摊开双手。
“那不就得了。”
他说到这里,语气更加言辞义正,甚至夹杂几分蛊惑。
“既然没法脱身,那些阐教金仙岂不是更不能留?放龙入海,纵虎归山,今日纵敌一时,来日便可能留下数世之患。”(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