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意志在榜中流转,沉寂的名讳逐一亮起,一道道真灵从金雾中显出身形,渐渐看清了彼此。
有人尚记着临死前的厮杀,才一醒转,便下意识向旁避去。
待看见上方名讳,又察觉肉身早已不在,神色顿时黯淡下来。
金雾左侧,三十余道真灵陆续聚到一处。
身影皆由灵光凝成,面目衣冠仍是生前模样,躯体却隐隐透光。
萧臻,邓华等玉虚门人居于前方,身后围着生前相助西岐的散修与将领。
众人认出旧识,纷纷上前招呼,言语间已少了几分初醒时的惊疑。
待头顶金辉再次亮起,邓华仰头望去,声音里压不住喜意。
“天道有应,看来劫数已尽,姜师叔终于要封神了!”
附近几道真灵闻言,纷纷抬头。
原本还在为肉身被毁而黯然的人,此刻也振作了些。
“总算等到了,只是不知,我等各能得何神职?”
“雷部,斗部皆是要职,想来不会轻易授人。”
萧臻听见议论,朝另一侧截教门人聚集之处望了一眼。
“主持封神的是我教门人,诸位何必忧心?该归谁的神位,自然不会落到旁人手里。”
邓华也笑了起来。
“人生前借着神通逞凶,阻我教大计,往后到了天庭,却要按规矩听令了。”
截教一侧,立刻有道人冷声回应。
“你等也在榜中,尚未受封,倒先替别人定起了规矩!”
“封神自有高下,难道往后还容你们仗着生前本事,随意行事?”
邓华说罢,抬眼看向上方金光,语气越发从容。
“真有不服,待神位定下,再到天庭分说便是。”
那道人正欲反驳,却被身旁同门拉住。
如今连外面战事如何都不知道,再争下去,也不过空费口舌。
阐教一侧,几名助周修士见状,神色越发安定。
只是有人想到天庭约束,仍不免迟疑。
“上天之后,终须奉天帝号令,只怕也不如从前自在。”
萧臻不以为意,接过话头。
“我等自有师门,天帝总须顾念玉虚一脉,该出力时出力便是,难道连寻常杂事,也要事事唤我等前去?”
“听调便罢,若要日日立在殿下候宣,未免也太小看阐教门人了。”
这番话落在附近真灵耳中,顿时又让几人动了心思。
他们生前无甚根脚,死后既要同入天庭,与这些玉虚门人结些交情,往后总能少受些磋磨。
一名白须散仙犹豫片刻,终究还是离开原先相助朝歌的几人,凑上前去。
“几位道友,生前各为其主,如今既同入神道,旧事也该揭过,往后到了天庭,还望多多关照。”
邓华转过头来,将他上下打量一遍,忽然笑了。
“道友?你先前助商阻周,如今倒来与我等称道友了。”
白须散仙脸色一僵,勉强拱了拱手。
“贫道只是想着,往后同在天庭……”
“同在天庭,也有尊卑上下。”
萧臻接过话,连语气都未曾变过。
“真有心改过,便等受封之后,好生听命办差,莫以为到了这里,便有资格与我等平辈论交。”
附近响起几声轻笑,白须散仙站在原处,真灵都摇晃。
他原想再说几句,见众人只顾看笑话,终究还是退了回来。
可他刚回到原处,先前与他并肩的一名道人便冷冷开口。
“怎么不在玉虚门人那边站着了?”
白须散仙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
附近几人也不再理他,各自转过身去,倒叫他连站在何处都觉得难堪。
闻仲看见这一幕,心中越发沉重。
这些人下山时,何尝不是各有一身本领,如今肉身尽毁,为了日后少受些驱使,竟连这样的话也须忍着。
他望过一众同门,沉默片刻,朝众人深深一揖。
“诸位为相助闻仲而下山,最终却毁了肉身,受拘于此,是闻仲连累了诸位。”
一名截教弟子摆了摆手,并不以为意。
“下山是我自己愿意,遇劫也是自己道行不济,太师不必尽揽在身。”
旁边却有人冷笑起来。
“说得轻巧,若非这一趟下山,贫道此刻还在洞府修行,何至于困在这里,等着旁人分派差事?”
闻仲面色黯然,没有反驳。
那人见状,话也越发难听。
“你在朝歌做太师,我等却把仙途也赔了进去,如今一句连累,便算了么?”
赵公明转过身来,目光从几人脸上扫过,声音沉下。
“闻仲请你们下山时,可曾逼着谁去?当初各有计较,如今事败,却只管拿他出气,算什么本事!”
几名截教弟子被他喝得收了声,另一边却又响起一道阴沉声音。
“赵师兄好大的威风,到了封神榜中,还要替旁人教训同门。”
吕岳从金雾中显出身形,红袍蓝面,三目望来,神色颇为不善。
赵公明看向他,面色也冷了下来。
“吕岳,你下山时存着什么念头,自己心中有数,如今反来责怪闻仲,不觉可笑?”
吕岳冷哼一声,却没接这句话,转而望向上方流转的金纹。
“既已入榜,争这些也无用,倒是往后神位高低,自有定论,未必还须按生前辈分排座次。”
赵公明盯着他,吕岳却越发从容。
“师兄出山才历几场战事?贫道布下瘟疫,牵动多少生死,承下多少劫数?封神按劫运轻重,贫道未必便居师兄之下。”
这话出口,附近几道真灵都看了过来。
吕岳周身劫气确实深重,如今天道之力入榜,竟隐隐有一部神职与他相应。
他自己也察觉到了,言语间顿时多了几分得意。
“瘟部若归贫道执掌,日后行瘟止疫,皆在一念之间,到了那时,师兄再要如此呵斥,怕就不合规矩了。”
赵公明听得面色铁青。
“你以瘟毒害了多少无辜,如今竟拿那些人命,来算自己的神位!”
吕岳不以为耻,反倒嗤笑一声。
“劫数已定,谁人不死?他们死在阵中是劫,死于瘟疫也是劫,贫道既承了这份因果,难道还要将神位推给旁人?”
附近有人皱起眉头,也有人望着他周身劫气,悄悄换了神色。
更有一名道人低声接话,虽不敢直视赵公明,话中意思却已清楚。
“吕师兄所言也不无道理,往后都在天庭当差,总须按神职行事。”
闻仲见几人争执因自己而起,上前一步,拦在赵公明身旁。
“师叔,此事由闻仲而起,莫再为此争执。”
吕岳见状,又笑了一声,转头望向金光,已懒得再争。
比起追究谁连累了谁,他眼下更想知道,自己究竟能得何等神职。
阐教一侧,忽然传来一道冷硬声音。
“受封之后,神位自有高下,只是有一桩杀身之仇,不能因劫数结束,便一并揭过去。”
众人循声望去,才见雷震子从几道真灵身后走出,背后双翼虚影微张,满面恨色。
木吒立在他身旁,同样面色阴沉。
“沈威。”
这个名字一出,附近不少真灵的动作都停了停。
雷震子咬紧牙关,声音里尽是压不住的恨意。
“我奉师命下山,本可功成归山,继续修行,若非那叛徒,何至于早早丧命,连肉身也没能留下!”
木吒望着自己这副真灵之身,眼中恨意更浓。
“杀了我等,他倒还能留在人间逍遥,等出了这封神榜,我第一件事便去寻他!”
“届时你我同去,必要取他性命!”
两人说得狠厉,附近却没有几人应声。
尤其那些后来才入榜的真灵,看向他们的目光,渐渐都古怪。
这榜中大半人,都与沈威有着杀身之仇。
可入榜有早晚,他们临死前所见的沈威,早已不是同一个境界。
一名道人望着雷震子,嘴唇动了动,最终又收了声。
“你们倒是敢想。”
他在心中念了一句,想起临死前那道身影,连真灵都不由缩了缩。
另有人先前受过阐教门人的冷眼,此刻索性别过脸去,半句也不想多说。
木吒见众人不语,还以为他们畏惧再起争端,语气越发冷硬。
“诸位若不敢去,自可留在天庭安享神位,此仇,我玉虚门下自会去报!”
一名后入榜的道人终于忍不住,朝他们望来,正想提醒几句,雷震子却已上前一步。
“待我受封,领了天庭神职,定要将沈威——”
话未说完,榜中涌起一片浓厚紫气。
紫光所过,金雾向两旁退开,上方流转的天道之力也随之汇聚。
雷震子真灵一沉,到了嘴边的话顿时被压了回去。
方才还在争论的众仙纷纷转头,望向紫气深处。
一名宽袍青年立在那里,面容清俊,周身却无寻常仙家的修行气息。
浓厚紫光绕身而起,其中隐有星辰明灭,众星环绕之下,一股帝位气象渐渐显露。
雷震子先认出了他,满面恨色顿时化作惊喜。
“兄长!”
伯邑考抬眼望来,身旁紫气仍在缓缓聚拢。
木吒收起怒色,连先前不肯服赵公明的吕岳,也不由站直了些。
伯邑考生前不过凡人,未有仙道修为,可他以身入劫,死于朝歌,身后牵起西岐与殷商的重重因果,所承劫数,远非只看阵前杀了多少人便能计较。
如今天道相应,那份因果竟先显出了帝星之象。
有人望着紫光中的星辰,声音都低了下去。
“中天北极,紫微帝位……”
六御之位,岂是寻常星官,部神可比?众仙再看伯邑考,眼中已尽是惊羡,这等尊位,竟已有几分非他莫属的意思。
先前受了冷遇的白须散仙反应最快,当即往前迎了几步,拱手行礼。
“大公子承此帝位,实乃天命所归,贫道先在此恭贺了!”
旁边立刻有人跟着开口,或贺帝星显化,或称日后愿听差遣。
方才还各自争论神职的一众真灵,转眼便将目光都放到了伯邑考身上。
木吒也上前见礼,言语间再无半分倨傲。
“大公子日后入主紫微,我等同上天庭,还望多加关照。”
吕岳看了一眼赵公明,随即整了整袍袖,也朝伯邑考拱手。
“帝星既显,尊位可期,贫道也先贺过大公子。”
闻仲与赵公明站在原处,望着那片紫气,没有随众附和。
伯邑考却未回应四周的恭贺,只抬头望向上方。
他身边紫光与榜外涌入的天道之力彼此呼应,似乎比旁人更早察觉到了变化。
众人见他不语,也渐渐收了声。
就在此时,头顶金雾向两侧退去,一线清光从外面照了进来。
伯邑考目光微动,只说了一句。
“来了。”
渑池城外,悬在高台上方的封神榜忽然大放光明,原本沉在金帛深处的名讳,尽数浮到榜面。
通通道人抬手一引,金光中随之显出一道道真灵身影。
沈威负手立在台前,目光从众仙身上扫过,最后停在了那片最为浓厚的紫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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