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当夜没有歇。
香菱的供词送上来不到半个时辰,承乾宫就被围了。
不是封宫,是“请”淑妃移驾乾清宫问话。
用的是“请”字,面子给得足。
毕竟淑妃的兄长齐国公手里握着西北三万边军,满朝文武提起齐家,没人敢轻慢。
淑妃来得不慢,妆容齐整,衣裳换过了,连头上的珠翠都配得妥妥帖帖。
半夜被叫起来,能收拾成这样,要么是早有准备,要么是心里有底。
圣上把香菱的供词扔到她面前。
淑妃拿起来看了一遍,手没抖,脸上也没什么变化。
看完了,放下,跪得端正。
“圣上明鉴,臣妾冤枉。”
“何姑姑是臣妾身边的旧人不假,可臣妾从未指使她做过这等事。”
“她若当真做了,那是她自己的主意,臣妾半分不知。”
圣上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香菱说,何姑姑每隔几日就给她递消息,问小皇子的起居,问贵妃的动向。”
“你宫里的人做这些事,你一概不知?”
淑妃磕了个头。
“臣妾管教不严,甘愿领罚。”
“可要说臣妾授意害皇子,臣妾万死不认。”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稳,既不哭也不求,就是不认。
圣上没再逼她,吩咐把何姑姑提上来。
何姑姑五十来岁,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在承乾宫伺候了二十年。
从淑妃还是个小小贵人的时候就跟着,一路看着她从贵人升嫔,从嫔升妃。
二十年主仆,情分不是嘴上说的。
何姑姑进了殿,没看淑妃一眼,直接跪下了。
“圣上,都是老奴一人所为。”
“淑妃娘娘不知情,老奴也没告诉过她。”
“是老奴见小皇子得宠,心里替娘娘不平,自作主张。”
“老奴甘愿领死。”
一口一个“老奴自作主张”,把淑妃摘得干干净净。
圣上问她,安排香菱进瑶华宫的事,淑妃当真不知道?
何姑姑说不知道。
问她,巴豆霜从哪里来的?
何姑姑说是自己托人从宫外带进来的。
问她托的谁,她说人已经离京了,找不着了。
每一条都答得利索,每一条都只指向她自己。
审了大半夜,口供翻来覆去就那些话。
圣上坐在上头,手搁在龙案上,拇指摩挲着茶杯的杯沿。
他不是不想查到底。
可查到底又怎样?
齐国公的折子三天前刚送到御案上,说西北边境不安稳,请旨增兵。
三万边军,粮草辎重,全捏在齐家手里。
这个节骨眼上,把淑妃拉下来,齐国公那边怎么交代?
圣上心里门清。
何姑姑替淑妃扛了,淑妃咬死了不认,没有直接证据指向淑妃本人。
香菱的供词里,从头到尾只提了何姑姑,没有一句话说是淑妃亲口吩咐的。
这条线到何姑姑这里,就断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圣上下了旨。
何姑姑,杖毙。
香菱,杖毙。
淑妃,禁足承乾宫三月,罚俸一年,身边伺候的人裁撤大半。
没提“谋害皇子”四个字,用的是“御下不严,纵容宫人行凶”。
贵妃听了这个结果,在瑶华宫里摔了一套茶盏。
可摔完了也只能收拾干净,该谢恩还得谢恩。
宫里的事就是这样,有些仇记在心里,有些账只能先挂着。
林昭昭是第二天接到的旨意。
传旨的还是那个不起眼的小太监。
“林姑娘,圣上有旨,宣您入宫为小皇子诊治。”
林昭昭愣了一下。
她以为案子结了,自己就没事了。
没想到还有后头这一出。
苏慕慈在旁边听见了,放下手里的账本。
“去吧,这是好事。”
“圣上让你去看小皇子,是摆明了信你。”
林昭昭想了想,换了衣裳跟小太监走了。
进宫的路跟上回不一样,这回走的是正门。
验牌子的侍卫客客气气的,沿路的宫女太监见了她,还有人行礼。
跟前几日那副避之不及的样子,简直两个人。
林昭昭心里冷不丁冒出一个念头——宫里头的人,翻脸比翻书快,翻回来也一样快。
到了瑶华宫,太医院已经来了两个人。
一个姓陆,年纪大些,花白胡子,是太医院的院判。
另一个姓方,三十来岁,手里端着药碗。
小皇子躺在贵妃怀里,脸色蜡黄,瘦了一圈。
才八个月大的孩子,折腾了好几天,精气神全没了。
贵妃抱着他,眼圈是红的,可没哭。
见林昭昭进来,贵妃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林昭昭行了礼,走到近前,先看孩子的脸色,再搭手摸了摸肚子。
小皇子的肚子还是鼓的,按下去软软的,孩子哼了一声,没哭。
心声飘过来。
【肚肚不疼了,可是还是不舒服。】
【不想吃东西,吃了就难受。】
【娘亲一直抱着我,可是娘亲身上的味道不对,不是平时的味道。】
林昭昭收回手,转头问陆院判。
“巴豆霜的量查清了没有?”
陆院判捋了捋胡子。
“量不大,掺在米糊里的份量有限,不至于伤及根本。”
“可孩子才八个月,脾胃娇弱,连泻了几日,伤的是底子。”
林昭昭点头。
“眼下要紧的不是止泻,泻已经止住了。”
“要紧的是把脾胃养回来,孩子现在不肯吃东西,硬喂只会更差。”
她蹲下来,跟贵妃平视。
“娘娘,这两日先喂米汤,不要稠的,薄薄一层就行。”
“一回喂三五口,隔一个时辰喂一回,少食多餐。”
“等他自己开始找奶了,再慢慢加量。”
贵妃听完,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他什么时候能好?”
这是贵妃开口说的头一句话,声音哑得厉害。
林昭昭没打包票。
“养脾胃急不得,快则五六日,慢则半月。”
“这段日子最忌大补,什么燕窝参汤都先停了,孩子的肠胃吃不消。”
陆院判在旁边接了一句。
“林姑娘说得在理。老臣这边开一剂健脾的方子,药性平和,配合林姑娘的食养法子,双管齐下。”
贵妃没再问,点了下头。
林昭昭在瑶华宫待了一个多时辰,把小皇子接下来几日的吃食安排写了个单子,从米汤到米糊到菜泥,一顿一顿地列。
临走的时候,贵妃身边新换的宫女送她出门。
走到院门口,那宫女忽然开口。
“林姑娘,贵妃娘娘让奴婢给您带句话。”
林昭昭停下脚步。
“娘娘说,周嬷嬷的事,她记着您的好。”
林昭昭没应声,点了下头就走了。
出了瑶华宫,路过承乾宫的时候,林昭昭不自觉地往那边看了一眼。
宫门紧闭,门口站着四个侍卫。
禁足三月。
淑妃就在里头。
何姑姑和香菱今早已经杖毙了,消息传遍了六宫。
可淑妃还在。
好端端地在。
罚俸一年,禁足三月,跟死了两条人命比起来,轻得没边了。
林昭昭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她不傻。
淑妃没倒,何姑姑替她死了,这笔账在淑妃心里,只会算到把事情捅出来的人头上。
谁捅出来的?
香菱招供是慎刑司审的,可线索是谁递进去的,宫里头有心人查一查就能查到。
林昭昭走在甬道里,日头照着青砖地面,暖洋洋的。
她后脖颈却一阵一阵发凉。
贵妃记她的好。
淑妃也会记她。
只不过记的不是同一样东西。(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