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觉得这买卖暴利,十五文卖亏了,尽可以挑担子回去。”
“我林昭昭不强买,也不赊欠,绝不沾诸位一文钱的便宜。”
周围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药农们低着头,互相看着脚边的烂药。
如果林昭昭不收,这些东西连给灶坑当柴烧都嫌烟大。
尖嘴汉子见挑唆不动,眼珠子一转,冷哼一声溜出了人群。
林昭昭看着那人离去的背影,眼底微沉。
事情绝没这么简单。
到了下午,事情变得更不对劲。
药站外头的树林边上,三三两两晃荡着几个生面孔。
那些人格外壮实,腰间鼓鼓囊囊的,似乎揣着兵刃。
他们不进村,也不说话,只是在收药站四周围绕,冷冷盯着干活的人。
周大牛握着扁担的手全是冷汗。
“姑娘,那些人像是郭记以前养的打手,眼神透着凶光。”
“别理他们,加紧把收来的药装袋封箱。”
林昭昭吩咐春杏把清点好的干药往偏殿深处搬。
这批抢救出来的断根药已经攒了六十多大筐。
只要运回京城配上秘方,就能解育儿堂无药可用的燃眉之急。
天黑得比平日快,黑压压的阴云沉沉压在山头上。
药农们拿了铜钱早早散了,破庙周围死一般安静。
后半夜,山风刮得破窗户纸哗哗乱响。
林昭昭合衣靠在偏殿的门板后头,并没睡去。
空气中忽然浮起一股淡淡的松脂味。
紧接着,庙墙根下传来极轻的瓦片碎裂声。
林昭昭猛地坐直身子。
下一瞬,窗纸外头猛地窜起两尺高的火苗。
火舌舔着干燥的茅草顶棚,瞬间发出噼啪的爆响。
“走水了!快救火啊!”
外头看守偏殿的周大牛扯着嗓子大喊。
火势蔓延得极快,浓烟灌进屋里,呛得人睁不开眼。
几个黑影借着火光翻墙而入,手里的短刀寒光晃眼。
他们不管救火的人,直奔堆放药材的偏殿大门。
“留两个人拖住护卫,剩下的把药箱全搬走!”
领头的蒙面人低喝一声,脚下一踹,偏殿的木门四分五裂。
然而门内没有惊慌失措的女眷。
林昭昭正站在一堆空麻袋前,手里端着个陶罐。
见黑衣人冲进来,她没有退后半步,手腕一抖,陶罐里的黑水猛地泼了出去。
那是熬了整整一天的浓缩生川乌和生草乌药汁,见血封喉,沾在皮肤上钻心刺骨。
最前头的黑衣人被泼了一头一脸,发出凄厉的惨叫,扔了刀捂脸在地上翻滚。
“点子扎手!绑了这娘们!”
另一个汉子举刀劈面砍过来。
林昭昭侧身避开刀锋,反手拔出发间的纯银医簪,对着那人的臂弯狠狠扎了进去。
尺泽穴受挫,那汉子右臂骤然一麻,钢刀脱手落地。
周大牛抄着碗口粗的顶门杠从后头杀进屋,一杠子把人砸翻在地。
外头的火势越烧越烈,杂乱的脚步声正朝这边包抄过来。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尖叫。
“不好了姑娘!前山李老二和看库房的三个药农不见了!”
春杏满脸黑灰地从浓烟里冲进来,声音发颤。
“后山放风的兄弟也被敲了闷棍,人让这帮畜生掳走了!”
林昭昭看着火光中四散奔逃的影子,目光沉得滴水。
调虎离山,烧毁药材,掳走人质。
这一招是想彻底逼死她。
破庙厢房的茅草还在冒着青烟。
周大牛提着水桶,将最后一滩炭火浇灭。
李老二和那三个药农被绑走了,地上只剩几只踩烂的布鞋。
林昭昭把银簪子在袖口擦干净,重新插回发间。
几个受了惊的妇人缩在泥墙角,低声抽搭。
山道上忽然传出一阵急促的马蹄响。
周大牛抄起门杠挡在门前,脖子上青筋暴起。
来人翻身下马,身上披着国公府亲兵的号坎。
“林姑娘在哪?”
林昭昭快步跨出庙门。
那亲兵满脸风尘,从怀中摸出一个油布包,双手递上前。
“国公爷加急送来的,跑死了两匹马。”
林昭昭撕开油布,里面是一封厚厚的信瓤。
她抽出信纸,就着晨光翻阅。
萧玉珩的字迹笔画极重,写得极快。
大理寺架阁库底层的旧卷宗找到了。
那是七年前宁王药案的原始案底。
但卷宗被蠹虫蛀咬是假,关键的物料出入库册页,被人用利刃齐齐裁去了。
缺的那十几页,恰好是发往北疆定边军的三批紫苏、防风和黄芪。
林昭昭的手指在信纸边缘磨了磨。
裁页的手法干净利索,连印章的中缝都没留。
大理寺的正卿当年落水暴毙,案卷就在库房里躺了整整七年。
信的末尾,萧玉珩只写了一句。
“截药的法门与当年如出一辙,不可妄动,速归。”
林昭昭将信纸折好,塞入贴身的内袋。
七年前裁掉的是边关将士的救命药。
七年后这些人又把持了产地,连地里的残根碎叶都不放过。
从宁王到郭家,再到如今朝堂上坐着的贵人,吞银子的胃口越来越大。
他们怕旧案翻出来,所以把人证物证一个个抹掉。
掳走李老二,也是为了让她知难而退。
林昭昭转过身,看着殿里那一堆堆码好的麻袋。
周大牛喘着粗气走过来。
“姑娘,咱们跟他们拼了,去把李老二抢回来。”
“拼什么拼,拿命换草药么?”
林昭昭的声音不高,听着干脆。
“大牛,你带上剩下的银票,留在村里。”
周大牛愣住了。
“姑娘不带我回京?”
“你懂药性,人也实诚,药农信你。”
林昭昭招手让春杏拿过装铜钱的木匣子。
“把后山躲着的乡亲全接出来,地里的烂药照旧按十五文收。”
“收回来的药,就地租老乡的土炕烘干,切片封存,别运进城。”
“只要药站天天支着锅,李老二他们就不会死。”
周大牛抓了抓后脑勺。
“这是为啥?”
“人质活着,是用来拿捏咱们的筹码。”
林昭昭系紧了马缰绳。
“要是咱们慌着跑了,或是药站散了,他们留着李老二就没了用处。”
周大牛把木匣子抱在怀里,闷声点头。
“姑娘放心,人在药在,我大牛绝不含糊。”
林昭昭没再耽搁,招呼春杏上马。(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