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科长来的时候很随意，没提前打电话，直接让司机把车停在厂门口。
门卫登记的时候，他在登记簿上写了自己的单位和姓名，看了一眼门卫室墙上贴的消防示意图，退出来，站在门口等。
财务总监下楼接他，两人握了手，王科长说上去坐坐，财务总监就领着他上楼了。
财务部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不大，三张桌子并在一起，墙上挂着纳税信用等级A级的牌子，这是去年刚发的。
财务总监给他倒了杯茶。王科长接过来放在桌上，没喝，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落在墙上那张A级牌子上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
王科长像聊天一样问起了最近生产忙不忙、新厂房那边进度怎么样、工人好招不好招。财务总监一一答了，说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信息。
两人就这么坐着聊了将近一小时，茶水续了两回。
聊到后面，财务总监心里已经有些犯嘀咕了。
他干了十几年财务，和税务部门打交道的次数不少，但像今天这样，不查账、不翻凭证、不调数据，纯闲聊坐一小时的，还是头一回。
王科长看了他一眼，停顿了一下：“今年的利润，有没有大概的预期？能稳住去年的水平吗？”
财务总监没有立刻回答，斟酌了一下措辞：“还在规划阶段，具体的数字还没出来。”
王科长没有追问，换了一个问法：“我是说，有没有可能，把一些支出并表一部分到去年？一月份的报表还是来得及调整的。”
财务总监愣了一下，这不是在问税务问题，这是在指导做账。
“王科，这个事我做不了主。”他说，“我带你去见一下唐总。”
王科长点了点头，站起来。
唐晓雨正在办公室看一份报表，财务总监敲门进来，说区税务局的王科长来了，想聊聊。
她放下报表，站起来，把人请了进来。
财务总监把之前闲聊的情况简单说了两句，唐晓雨点了点头，请他坐下。
门关上之后，王科长没有再绕弯子，把刚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不等唐晓雨开口，他又补了一段话：“唐总，我今天来，不是以税务检查的名义来的。我是代表区税务局，跟你们通个气。”
“按你们去年的利润规模，全年企业所得税加上分红个税，再加上增值税加起来，你们去年的纳税额，大致在两亿五千万左右。这个数字有些太高了。”
唐晓雨一下子没听明白，一脸疑惑，“这不是好事吗？”
王科长继续说：“我的意思是，你们去年的纳税额增长摆在这里，明年的任务基数会非常高。区里定任务，不会考虑企业经营的波动，只会看今年的实际入库数。如果明年行业环境变化或者你们的订单下滑，明年的任务完不成，我们局的压力会很大。”
财务总监没说话，他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唐晓雨目光从王科长那边移过来，在财务总监脸上停了片刻。
财务总监轻轻点了一下头。
唐晓雨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王科长：“王科，我们今年的预期会更高些，营收应该能达到十五亿以上，利润嘛……七亿以上吧。”
王科长明显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如果是这样，那确实没必要调整去年的利润率。”
他放松了靠在椅背里的身体，接着说：“既然能到这个数，那我给你们一个建议，今年想办法把利润控制一下。多出来的利润，该花的花掉，该入账的入账，不用太死板。研发费用可以加，设备折旧可以加速，该计提的准备金也可以提。”
财务总监张了张嘴，没接话。
他干财务这么多年，对税务部门这种“建议”传闻并不陌生，但亲身经历的确实不多。
唐晓雨还是有点晕，她又看了一眼财务总监，见他没什么反应，又回头看看王科长。
“你们不用担心，”王科长笑着摆摆手，“我们税务局不是老虎，今天就是来交底面谈的，不涉及任何法律程序。”
财务总监见王科长话说到这份上，把话接了过来，“王科长，你说的这个思路，我大致明白了。”
王科长点了点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站起来，“那我就不多留了，今天说的这些话，不是正式谈话，你们心里有数就行。”
唐晓雨和财务总监送他到门口。王科长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你们这种税务标兵，多去局里坐坐。了解一下地方的政策和执行办法。很多事，提前沟通比事后补救省心得多。”
“我们会的。”唐晓雨说。
王科长转身走了。
两人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车驶出厂区大门，拐过路口，看不见了。
唐晓雨转过头，问道：“你以前遇到过这种事吗？我怎么还是不太明白。”
财务总监细细分析：“上级给区里下任务的时候，不怎么管实际情况。他们只看一个数字——今年收了多少钱，明年就在这个基础上加几个点。你今年收了两亿五，明年至少得收两亿六。收不到，就是区局的责任。”
“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财务总监继续解释，“如果今年开飞金属一家就交了两亿五，那明年区里的任务基数就会把这两亿五加上。万一明年我们的订单下滑，或者行业周期调整，交不到这个数，区局完不成任务，挨批的是他们。”
“所以他今天来，是让我们把利润藏起来？”
“对。”财务总监点了点头，“把一部分利润挪到明年去确认，这样今年的基数不会太高，明年的压力也不会太大，技术上其实不难操作。”
唐晓雨还是有些纠结：“这合规吗？”
财务总监斟酌了一下措辞：“你说完全合规，肯定谈不上。但你说违规，好像也马马虎虎。会计准则里的很多选项，只不过在什么时间点做、做多少，这里面的弹性空间，确实存在。”
唐晓雨摇了摇头：“还能有这种做法，我是没想到。”
“经济有起有落，企业有好有坏，但新闻里的税收数字永远在涨。”财务总监换个角度分析，“诀窍就在这里——今年收多了，就想办法把明年的任务基数压一压；明年收少了，就把后年的预期调一调。数字是平的，账是做出来的。只要不出现系统性风险，这个游戏就能一直玩下去。”
唐晓雨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