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郭哥那边的时候，他刚吃完午饭。
发消息的是帮他打听开飞金属经营情况的那个人，转了一条江城晚报客户端的链接，附了三个字：“你看看。”
郭哥点开链接，标题是《开飞金属捐赠500万设立辅警关爱专项基金》。他往下划了划，配图是签约现场的照片，李建华站在桌旁，对面是穿着警服的副主任。
他把那篇快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回配图，盯着李建华的脸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桌上。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后，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顾天龙的号码。
响了几声，那边接了：“郭哥？”
“你看新闻了没有？”
“什么新闻？”
“开飞金属。捐了五百万，给江城辅警做专项基金。”郭哥说，“就刚才，晚报发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顾天龙的声音响起来，语气不太确定：“……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人家宁可捐五百万出去，也不想跟我们做这笔生意。”郭哥说，“这个事，没戏了。”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会儿。
顾天龙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变了，带着一丝闷闷的火气：“他妈的……那合同怎么办？”
“黄了。”郭哥说，“我们搞不定。”
沉默了好一会儿，顾天龙又说了一句：“郭哥，我再回去找我爸。”
“别找了。”郭哥说，“找了也没用。”
“什么意思？”
“开飞金属捐了五百万给辅警这件事，已经在江城传开了。你把老爷子拉进来，他不是对一个企业施压，他是对一个刚给辅警捐了五百万的企业施压。你觉得他老人家会为这点事把自己的名声搭进去？”
顾天龙这次没有接话。
电话挂断。
顾天龙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他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个念头——那笔预付款，那条已经调好的生产线。
每一样都是钱，每一样都在提醒他，这个项目还有一个大窟窿等着填。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郭哥的号码，又拨了过去。
响了几声，那边接了：“还有事？”
“如果开飞金属那边不肯降价，”顾天龙说，“那这批刀做出来，就是贴钱的。”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标，我能不能不做了？”顾天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
“你想弃标？”
“我不想贴钱去做。”
“你当军品采购是什么？菜市场买菜？”郭哥有些生气，“弃标是要上黑名单的，甚至不是上黑名单这么简单的事，有可能要把整个招标过程翻一遍，真出事了，到时候你爸也救不了你。”
顾天龙握着电话，指节发白。他当然知道弃标的后果，但他更清楚的是，如果不弃标，亏进去的钱只会更多。
他在这两种痛之间来回掂量，哪一种都不想选。
“贴钱就贴钱吧……”郭哥最后叹了一口气，“这个盘子不算大，满打满算亏个几百万，就当买个教训吧。”
顾天龙没有接话，几百万，对郭哥来说挺轻松的，对他来说，并不是一笔小数目。
郭哥又补了一句：“你爸那边，上次他有没有回过话？”
“回了。”顾天龙说，“军研所那边打了个报告，说620一公斤的价格，他们之前就做过调查，这个价格是市场行情，不是开飞金属专门针对军品抬高的。”
郭哥在电话那头听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一句话：“那就彻底没招了。”
他紧接补了一句：“老爷子能把军研所的报告调出来看一眼，已经算是上心了。你总不能再让他为了这个事去跟人开口，真不值当。”
顾天龙握着电话，这一次，他没有再说什么。
“就这样吧。”郭哥说。
电话又一次挂断了。
顾天龙挂了电话之后，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备注为“老爸”的号码，看了很久。
他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响了几声，那边接了，声音沉稳：“什么事？”
“爸，有个事想跟你说一下。”顾天龙停顿了一下，“上回跟你提的那个军品项目，我打算不做了。”
“遇到麻烦了？”
“就是材料供应商那边价格一直谈不下来，算了一下账，要贴钱做。”
“那你当初报价的时候，没算清楚？”
顾天龙张了张嘴，没能接上这句话。
“吃一堑长一智。”电话那头的声音没有起伏，“亏了就亏了，自己做的事要认，不要当逃兵。”
“我知道了。”
“还有事吗？”
“没了。”
“那就这样。”
电话挂了，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话，没有问细节，没有问亏了多少，也没有问需不需要帮忙。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先前一直纠结那些已经花出去的钱、已经调好的设备、已经租下的厂房，一直在想能不能找到一个办法把局面扳回来。
现在他爸用一句话替他把这些念头彻底按死了。
撞上铁板了，郁闷啊……
顾天龙不知道的是，他折腾的所有事情——打出去的电话、托过的关系、算过的账、犹豫过的决定，从头到尾，周开飞根本不知道。
马厂长第一次来的时候，李建华接待的。
马厂长第二次来的时候，还是李建华接待的，郭哥找的那些关系，在开飞金属内部也止于李建华。
唐晓雨在走廊里问过一句“什么背景”，李建华说“就是一个公子哥想赚点快钱”，唐晓雨没有追问。
周开飞始终没有听过“顾天龙”这个名字。
辅警基金的提案是李建华写的，500万改1000万再改回500万也是李建华和周开飞之间的事。周开飞批准基金的时候，不知道这笔钱和那个军品项目之间有任何关联。
如果顾天龙知道这件事——知道他打光了所有牌、最后灰溜溜认赔的项目，从头到尾都没有惊动对面那个真正能拍板的人。
他可能会更郁闷。
他自以为面对的那个人，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他所有的谋划、所有的计算、所有的犹豫和不甘，在另一个世界里，连一阵风都没有吹起来。（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