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铁生抬头又看了一眼屋顶。
“行车是多大的?”
“二十吨。”叶罗说,“主梁上面跑的那台行车,起重量二十吨,跨度大,轨顶标高十二米,现在用得并不多。”
“我那个测试,想用这个行车。”
叶罗点了点头,把对讲机拿起来,按了一下通话键。
“老孙,你在行车操作台上吗?我这边有个人想了解一下行车的运行情况,方便的话你下来一趟。”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粗短的回音:“在。马上下来。”
叶罗把对讲机收回口袋里,朝徐铁生转过身:“老孙是行车班的老操作,在起重这一块干了十几年了,行车日常运行和维护保养都是他在管。”
“好。”
老孙从行车操作台上下来,叶桐给两个人做了介绍。
老孙听说徐铁生要用行车做落锤实验,脸上的表情先是一怔,随即露出几分新鲜劲儿。
“落锤?往哪儿落?”
徐铁生蹲下去,把地面比作梁面,手掌比作配重块,粗略地比划了一遍。
老孙听完,回头看了一眼头顶那台行车。
“十二米轨顶,钩子放到八米到十米,一吨的配重,没什么难度。不过你得先把东西备齐,吊具、卡具、导向,这些东西到位了再来找我,我配合你。”
“卡具我来做。”徐铁生站起来,“行车这边我只借你的钩子和操作。落点我来控制,你只管按我的口令升降。”
两人又交流了几句,确认没什么问题。
徐铁生还得回去准备新的配重块,把时间定在了三天后。
他转过身来看着叶桐,“实验空间的事,你帮我看一下,落点周围,工人不能走过去。这是第一条,不能含糊。”
叶桐指了指厂房中间的那片空地,说,“现在空地多的是,不用担心,这些地方一整天都不会有人路过一次。”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把手机揣回兜里。
“徐工,我上面还有事,李总那边等着我回话,先走了。”
“你忙你的。”徐铁生朝他点了下头。
叶桐转身往车间侧门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老孙的联系方式我发你手机上,实验那天你直接找他。场地这边我提前一天让车间把中间那片围起来,拉个警戒线,贴个告示。”
“行。”
叶桐走了之后,老孙也没多留,他冲徐铁生扬了扬下巴,“我回操作台了,那边还有一钩货要往下放。你东西备齐了过来找我就行。”
“好。”
老孙沿着一道铁梯子爬回行车操作台。
徐铁生听见头顶传来行车启动的声响,一声低沉的嗡鸣,然后是钢轮在轨道上滚动的闷响。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抬起头,目光顺着行车梁的方向望过去。
十二米高的轨顶,梁面在厂房屋顶的檩条之间横穿过去,从车间这头一直通到那头。
行车停在中间偏西的位置,钩子还挂着,钢丝绳垂下来,末端的吊钩在半空中微微晃着。
徐铁生站在原地,目光从行车梁上收回来,往车间纵深扫了一圈。
两万四千平方米。
东西两侧各占着一条生产线,之间隔着一片巨大的空地,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对面那排高窗底下。
地面是浅灰色的耐磨地坪,打扫得干干净净,除了中间几道运输料车压出来的浅色辙印,什么都没有。
五百多个人扔在这个空间里,像一把米撒进了谷仓。
最近的操作工离他几十米远,正低着头往炉口看仪表。
旁边推料车的工人走过去,脚步声散在十几米高的屋顶下面,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很轻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侧门走。
徐铁生从二厂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午饭时间了,他快步穿过马路,往一厂食堂走。
食堂门口比平时热闹了许多。
一排人从食堂大门左侧的窗户底下一直排到台阶下面,尾巴甩到了自行车棚旁边,几十号人,手里都攥着张小纸片。
队列旁边横着两张长桌,两张桌面上分别立着一个大红色的抽奖箱。
几个工会的工作人员坐在桌子后面,低着头往册子上登记着。
徐铁生走过去,站在队列尾巴上探了探头。
“师傅,这是搞什么呢?”
前面那个工人回头看了他一眼,认出是改装车间那个徐工,往旁边让了半步:“抽奖呢。周总结婚,厂里抽三十个名额去云南参加婚礼,工会牵头弄的。”
“抽奖?”徐铁生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抽什么奖?怎么个抽法?”
那工人朝桌子那边努了努嘴:“你先去那边箱子里摸一个号码出来,摸到多少号就是多少号,然后去登记册上把自己的名字和号码写上,再把那张条子扔到旁边那个收集箱里。后天统一开奖,从收集箱里抽出三十个号码,抽中的就有名额。”
徐铁生往桌子那边又看了一眼。
排在最前面的老师傅正把手伸进红箱子上方那道口子里,摸了两下,掏出一张叠好的小纸条,展开看了一眼,递给桌后的年轻姑娘,同时报上了自己的姓名和工号。
姑娘低头在册子上写了一行,老师傅把纸条折好,转身走到另一张桌子前,把纸条扔进另一个红箱子。
下一个工人上前,同样伸手摸号。
“那为什么不直接按工号抽呢?”徐铁生问,“全厂工号一拉,后台跑个随机数,一分钟的事,省得大家排队摸号。”
前面那工人愣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这我倒没想过。你问工会的人吧,他们定的规矩。”
徐铁生索性从队列里出来,走到桌子侧面,跟一个四十多岁的工会干部搭上了话。
“师傅,问个事。为什么不直接按工号抽?工号在系统里都是现成的,后台跑一遍,谁中了直接通知,多省事。”
工会干部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带着一种得意的神情。
“工号抽,中了的人没感觉。”他把手里的纸条码齐,往桌上一搁,“你想想,中午吃饭的时候手机一响,一条通知弹出来,‘恭喜您被抽中参加周总婚礼’,完事了。这人拿着手机给旁边工位的看,‘你看,我中了’。旁边的人看一眼,‘哦,你中了’,然后各吃各的饭。整个过程跟收到一条快递取件通知没什么区别。”
他指了指那个红箱子:“现在这套流程,工人得自己来摸号,自己把号码填上,自己把条子投到收集箱里,这样才有参与感。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个活动。”
徐铁生听完,觉得这套说法倒也有几分道理。
“那后天什么时候抽?”
“下午三点。”工会干部说,“三十个名额,抽完了当场登记。后面还有两百个米面油的奖,价值一百到五百不等,都是周总特批的工会活动福利。”
“两百个米面油也是这么摸号?”
“对,同一套流程,摸完了一起抽。”
徐铁生点了点头,目光又扫了一眼那张折叠桌。
桌子上除了红箱子和收集箱,还摆着一摞印好的通知单,上面写着抽奖规则和流程,字打得规规矩矩,底下盖着工会的章。
“那吃食堂的人怎么办?”
工会干部没反应过来:“什么吃食堂的人?”
“吃食堂的年轻人啊。”徐铁生朝身后的食堂大门抬了抬下巴,“他们又没有开火,很多就住宿舍里,抽中米面油有什么用?”
工会干部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年轻姑娘。
年轻姑娘也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脸上同时露出了一脸茫然。(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