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重块砸完之后往上弹了一下，弹起来的高度比上次小得多，落回去的时候在梁面上磕了第二下。
徐铁生走过去，蹲在梁旁边看。
梁面正中间被砸出一个浅坑，深度目测十五毫米左右，坑的边缘没有裂纹，翻边保持平直，双帽型的断面没有张口，金属表面光滑，没有起层或者剥落的痕迹。
“五米，变形量十五毫米，无裂纹，断面闭合。”他站起来，朝操作台抬了下手，“八米，准备。”
配重块重新升到八米。这一次升的时间更长，钢丝绳收得更多，行车在轨道上往西移了一小段，对准梁中心之后停住。
“八米到位。”
徐铁生走到台座侧面，弯下腰看了一眼配重块底面跟梁中心线的对位。他眯着一只眼瞄了一下，又站直了往后退了几步。
“落。”
配重块从八米高度落下，撞击的声音比五米的时候又沉了一截，尾音拖得稍微长了一点，在车间的高顶下面荡了一圈，形成了一层很低的回音，像是有人在车间的另一头用大锤敲了一下铁板。
回音还没散干净，第二下磕击声就上来了，跟第一下的尾音叠在一起。
弹起来的高度更小，第二下磕在梁面上的声音几乎跟第一下连在了一起。
徐铁生蹲下去的时候，小罗也从警戒线外面探着头往里看。
梁面中间的坑比五米的时候深了不少，深度大概在四十毫米上下。
坑的边缘出现了两道很细的纹路，徐铁生凑近了看，发现那不是裂纹，是金属表层被挤压之后形成的流线痕迹。
翻边有一点往里卷，但卷得不明显，双帽断面仍然闭合，焊缝位置没有异常。
他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又转到梁的另一侧，从背面看了一眼。背面是平的，没有鼓包，也没有凹陷，手摸上去还是原来的弧度。
“八米，变形量四十毫米，无裂纹，翻边轻微卷曲。”徐铁生站起来的时候，朝周开飞那边看了一眼。
周开飞站在警戒线外面，两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十米，准备。”
徐铁生往后退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警戒线外面的人。
叶桐站在周开飞旁边，手里的手机已经举起来了，镜头对着台座。
小罗和老马站在另一侧，都没说话，小罗的嘴微微张着，像是在等什么。
“落。”
配重块从十米高度落下来，砸在梁面上的那一瞬间，整根梁往下沉了一下，固定支座上的U型卡扣发出一声金属摩擦的尖响。
配重块弹起来又落回去，第二下磕在已经砸出的坑里，往旁边歪了一点，被导向杆挡住，没飞出去，侧着落在地面上。
徐铁生等了几秒，走过去。
梁面中间被砸出一个明显的凹坑，深度他拿卷尺量了一下，六十二毫米。
坑的边缘有两道浅浅的折痕，用手摸上去能感觉到一点台阶感，但翻边没有裂，双帽断面从侧面看仍然保持闭合，内板被挤压得往里面凹了一点，但整体结构没有失效。
他转到梁的另一端，把固定支座的U型卡扣挨个检查了一遍。四个卡扣，三个纹丝没动，第四个的螺母松了半圈，松了半圈的螺母底下，垫片被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他站起来，把卷尺收回去，“十米，变形量六十二毫米，无贯穿裂纹，结构完整。”
周立钢从警戒线外面走进来，蹲在梁旁边看了一眼那个坑，又看了一眼翻边。
“表现好像还是很不错？”
徐铁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警戒线外面的周开飞，嘴角动了一下，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这家伙又在装逼，居然还真让他装成了。
他面不改色，老老实实的回答，“应该说表现非常出色。前面两次碰撞已经对梁体产生了一定的损伤，十米这组是在带伤状态下打的。如果直接上十米，没有前两次的累积损伤，变形量会比现在这个数字还小。”
他一边说，一边蹲下去，拿手点了点坑沿上那道台阶感的折痕。
周立钢抬起头：“还小？”
“小。”徐铁生说，“金属的塑性变形有个累积过程，第一锤砸下去，材料内部已经有微裂纹和位错堆积了。第二锤、第三锤，都是在已经损伤的基础上继续加载。这跟直接一锤子砸下去，不是一回事。”
他停了一下，朝铸铁块那边抬了抬下巴：“你们去看看那个铸铁件，就知道差距在哪了。”
几个人绕过台座，走到配重块落下来的位置。
铸铁块歪在导向杆旁边，一角磕在地上，把水泥地面砸出一个坑。
块体本身的情况已经不太好了。底面四百毫米见方的接触面上，四条棱边有三条明显塌陷，塌角最大的一处能塞进去一根手指。
底面不再是平的，中间凹下去，四周翘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
最夸张的是侧面。铸铁块侧壁上出现了好几道裂纹，最长的一道从底边往上裂了七八公分，裂纹宽度能看见里面的灰黑色断口。
徐铁生拿出强光手电筒，对着那道裂纹照了一下。
光打进去，能看见断口上那种铸铁特有的颗粒状纹路，粗糙，没有金属光泽，像掰断的铸铁锅底。
小罗蹲下去看了一眼，站起来的时候表情有点发愣。
老马蹲在旁边，拿手摸了一下那条裂纹的边缘，摸完之后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
“还热着呢。”老马说了一句，把手翻过来看了一眼指肚，上面沾了一点黑灰色的铁灰。
“我知道铸铁脆，但是……”小罗比划了一下，“这是铁墩子啊，一吨重，从十米高砸下来，自己裂了？”
叶桐站在后面，手机还举着，镜头从梁那边转过来，对准了铸铁块。
他把镜头拉近了一点，又觉得不够，干脆往前走了两步，蹲下去，从侧面拍了一条顺着裂纹走的镜头。
拍完之后他站起来，把手机放下，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画面，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实物。
“铸铁的抗拉强度很低。”周开飞走过来，站在几个人中间，“平时看着硬，砸东西也响，但那是抗压。一旦受拉，或者受弯，它扛不住。这个墩子从十米落下来，砸在梁面上的瞬间，冲击力从底面往上传，底面受压，侧面受拉。铸铁受拉的时候，基本上没什么塑性变形的余地，到了极限就直接裂。”
徐铁生点点头，蹲下去，拿手点了点铸铁块底面的塌角。
“你们看这个塌角，冲击力在接触面的棱边产生了应力集中，棱边先屈服，然后塌下去。塌下去之后接触面积变小，剩下的部分承担的压强更大，裂纹就是从塌角旁边的棱边起始的。”
周立钢站在旁边，听完了这一段，偏过头看着那根SP合金梁，梁面凹了六十二毫米，翻边有点卷，除此之外，整个结构纹丝没动。
“所以你刚才说，SP合金这根梁要是直接上十米，变形量更小？”周立钢问。
“对。”徐铁生站起来，“前两次冲击的累积损伤，让梁面的材料提前进入塑性状态。十米这一锤，是在前两次的基础上叠加的。如果直接一锤子下去，材料的弹性储备更充分，能把冲击能量吸收得更均匀，变形量会小一些。”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差别不会太大，十米的能量摆在那里，该变形还是得变形。六十二毫米和五十几毫米的区别，不影响结论。”
“结论是什么？”周立钢问。（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