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头礁的黑影,在船头前一点一点放大。
赵烈上一次来只带了二三十人,摸进礁口,放一把火就走。
那叫偷袭,是拿命在赌。
这一次不一样。
身后是一百五十余名精锐水卒,三十余条快船队形不散,桨声一致。
这是海门堡最锋利的一把刀。
刀出了鞘,就该见血。
船上这些兵,半年前还是海边的穷汉,军户,渔家子弟。
如今一个个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茧。
他们吃过堡里一天三餐的饭,领过足额的饷,也亲眼见过倭寇烧掉的村子。
剩下的不用赵烈多讲。
礁上有灯火,有人声,还有狗叫。
赵烈立在船头看了很久。
上一次从这里逃出去的那条船,那个叫鲛牙的人,他记着。
这笔账早晚要算,不过今天夜里先算鬼头礁这一笔。
赵烈忽然抬手。
“靠岸,休整。”
船贴着礁背靠了岸,人一个接一个跳下去。
不点火,不说话,蹲在石头上啃干粮。
有人把水囊递过来,有人把刀搁在膝盖上,用袖子一点点擦刀上的潮气。
没人说笑。
洪九蹲在礁石上,把三十余条船的位置在心里过了一遍。
哪条先靠,哪条断后,哪条堵住礁口,早都交代清楚。
秦猛在一群人里找他的弟兄,一个一个数过去,数完才松口气。
休整半个时辰,天色渐暗。
海面变成一片铅灰。
赵烈站起身,刀在背上,枪在手里。
“出发,今夜踏平鬼头礁。”
人往往是健忘的。
佐佐木雄也不例外。
他自认纠集了鬼木,青鬼两帮,三千余人浩浩荡荡。
海门堡自顾不暇,哪里还有余力来抄后路。
所以他走的时候寨里没设巡夜,连岗哨都省了两班。
这就等于把脖子伸了出来。
赵烈的人摸上礁时,寨门口那个打盹的哨兵,是被一刀从背后捅穿的连哼都没哼一声。
火从北边先烧起来。
帐篷,草料棚,堆在礁边的渔网和船缆,一处接一处地燃。
海风一吹,火苗蹿起一人多高,把整座礁照得亮如白昼。
睡梦里惊醒的倭人冲出帐篷,撞成一团。
“敌袭。”
“那魔鬼又来了。”
有人光着膀子找刀,摸了半天摸到一根烧火棍。
有人一头钻进船里想摇桨,桨被人踩断了。
还有人什么也顾不上,抱着抢来的包袱往水里跳。
礁上哭声,喊声,火烧的声音搅在一处。
有个人一脚踩进火堆,嚎着滚出来身上的火扑不灭,一头扎进海里。
有个帐篷整个塌下去,里面的人声叫到一半就没了。
这些人的底细,赵烈早就清楚。
南下的时候他们杀人如麻,抢人家的女子,烧人家的房舍。
把一村子烧成灰,转过头还笑着说魏人是猪。
他们从不把魏人当人看。
那赵烈也不把他们当人。
非我族类,其心其异。
对敌人只有杀,只杀,不赦。
他冲进寨里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举着倭刀的汉子。
那人看见他脸先白了,刀尖抖了一下。
赵烈一枪递出去,人就被钉在了帐篷杆上。
后头跟上来的先锋营水卒也红了眼。
他们有的是从死囚营里出来的,有的是家里被倭寇烧过房的。
见了这样的场面,谁也不用喊,谁也不用催,见倭人就砍,砍完就往里冲。
小股的抵抗,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触即碎。
杀了一个半时辰,敢举刀的都躺下了,剩下的趁夜往远海逃去,桨打得哗哗响。
赵烈没有追。
等火势弱了些,他才让人清点。
夜袭的阻力不大,弟兄们只伤了十来个,伤得都不重一个没死。
“大人,一口热的都没吃。”洪九凑过来,抹了把被烟熏黑的脸。
“礁上牲口多着呢。”赵烈道,“牵几头出来宰了炖上。吃饱喝足连夜赶路,往鬼木帮去。”
洪九安排炖肉去了。
肉下锅的时候,礁上那股焦糊味还没散,海风一吹一半香,一半腥。
火堆边上架起大锅,肉香混着焦糊味,一股子扑过来。
兵们围坐着狼吞虎咽。
有人吃着吃着,眼眶就红了。
这是他们头一回在倭人的寨子里,吃自己抢来的肉。
洪九端着一碗肉过来,往赵烈面前一放。
“大人,先吃。”
赵烈接过来吃了两块,又把碗推回去。
“分给守夜的多一些。”
船离了礁口,洪九站在船尾,回头望着那片烧得正旺的火光咂了咂嘴。
“大人咱们破了这寨子,里面许多牲口船货。兵力再多些能收缴是大收获,就这么扔了太可惜。”
赵烈笑了。
“谁说扔了。”他把手里最后一块干粮掰开,分了一半给洪九,“这一战不只海门堡一家的事,整个临海县的兵马都调动了。孤军奋战不行的团队合作。大方向是。铁无双留守海门堡拖住佐佐木雄。沈阔在临海县等佐佐木雄抵近海门堡后,故意出城往海上去佯攻,引他追击。一旦真被阻截沈阔便撤回海门堡掣肘他们。东临,西湾,青屿,白沙各处有后续战事安排,负责收尾。我们破了寨,自然有人来带走牲口船货。我们的任务就是做最锋利的尖刀。杀穿黑鲨残部,鬼木帮,青鬼帮。”
洪九听得半天合不上嘴。
船上的兵也竖着耳朵听,越听越觉得心里有底。
“大人英明,真是厉害。”
船上的人也都听见了。
有人把刀往膝盖上一顿,咧着嘴笑。
方才那顿肉下肚加上这一番话,浑身的血像是又热了一回一点都不困。
“先打鬼木帮,再奔袭青鬼帮。”赵烈道,“时间紧务必闪电突袭,否则消息传出去就难取胜了。”
第二天午时,赵烈杀到鬼木帮的营地。
鬼木伊三带走了千余精锐南下,后方留守的多是抢来的妇孺老弱,没几个能拿刀的。
白天里壮些的都出海打渔,放牧去了。
寨门就敞着,连拒马都歪在一边。
寨子里的景象,看得人心里发堵。
墙角拴着几个瘦得脱了形的魏人女子,衣不蔽体,见了兵只会往里缩。
那是他们从沿海村子里抢来的。
赵烈把这些看在眼里,手上的刀就更沉了。
赵烈一人一枪当先冲进去。
他一枪挑翻寨门口的两个人。
回身又是一刀,把上前的汉子连人带盾劈开。
血泼在土墙上,墙根底下那几头羊咩了一声,四散跑开。
鬼木帮的人没打过这种仗。
他们惯的是人多欺负人少,是抢村子,烧渔船。
从没碰上过一个人往千军里冲的疯子。
“魔鬼。是魔鬼。”
有人扔了刀翻墙就跑。
那些被抢来的女子趁乱往山里跑。
赵烈没让人追。
刀是砍倭寇的,不砍这些人。
赵烈边杀边纵火,火星子落在草棚上一片接一片地烧起来。
厮杀不到一个时辰,就结束了。
剩下的人四散逃亡,没人再管营寨。
第二个寨子,灭了。
赵烈让人歇半个时辰,吃了点东西,继续奔青鬼帮。
天黑时赶到,连夜突袭杀其措手不及。
青鬼帮的寨子扎在一处海湾里,船就停在滩上。
赵烈的人摸黑进去时,守夜的两个还在火堆边喝酒。
刀锋过去,酒碗倒了,火堆被一脚踢散。
火星溅开,寨子里才炸起一片喊声。
青鬼帮的规模比黑鲨残部还小。
否则也不会想借佐佐木雄去巴结九鬼正纲。
连番杀戮之下,青鬼帮被屠戮殆尽。
这一夜的火,比前两夜都旺。
青鬼帮本就不是什么大帮,靠着给九鬼水军递话,给鲛牙寨牵线,才在海上混了个名号。
如今靠山没来,自保也没了。
两日三寨,火光从鬼头礁一路烧到青鬼帮。
三处营地三堆大火,隔海都能望见。
海上的渔船远远绕开,谁也不敢靠近。
屠夫,魔鬼,杀神。
那些逃出去的人,把这些名号一路带回了海上。
青鬼帮的营地里,火还没灭。
赵烈坐在一堆烧焦的木头旁边让人清点。
先锋营战死十人,六十八人受伤,战力受了些影响却不大。
弟兄们个个精神亢奋。
一次次厮杀搏命把人身上的怯都磨掉了,剩下的全是战意。
这些兵已经成了真正的悍卒。
伤兵靠在残墙下互相缠布,谁也顾不上疼。
有个兵一边让同伴按住伤口一边笑着骂。
“他娘的,这一趟砍得痛快。”
旁边人接了一句。
“痛快。明天还有一场。”
那人愣了下,笑得更响了。
“那更好。”
快到凌晨,洪九抹了把脸,凑过来。
“大人咱们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该我们吞掉佐佐木雄那伙人了。”赵烈道。
洪九吃了一惊,忙问。
“上次您是趁敖鲨撤军路上设伏截杀,这回也一样吗。”
赵烈摇了摇头。
“上次敖鲨南下时沈阔手里只有百余兵,防守压力大。所以我泄露偷袭后方的消息,逼敖鲨撤退,再半路截杀。这次不必了。铁无双在海门堡会一直拖住佐佐木雄和鬼木,青鬼两帮。就算有黑鲨残部的人南下去报信,一时半会儿佐佐木雄也撤不回来,甚至他们还会孤注一掷来攻。我们歇两个时辰,养足精神全速赶回海门堡。就在堡下与佐佐木雄率领的倭寇决战,一口吃掉这三千精锐,彻底解决他们。”
洪九迟疑了一下。
“光靠海门堡的兵力能行吗。”
赵烈笑出了声。
“你真是榆木脑袋。用兵要灵活,要善于调动兵马。我们回去打佐佐木雄,沈阔不会坐视。他会调集临海驻军和附近各所的兵力,届时所有兵力汇合海门堡打一场真正的歼灭战。犯我大魏者必诛之。这一战我要堂堂正正把佐佐木雄这伙人歼灭在海门堡下。”
洪九心悦诚服,抱拳退下。
赵烈没睡。
他在滩上走了一圈,看了看船,看了看人,又回到火边坐下。
赵烈命士卒歇两个时辰。
天没亮,他把众人叫醒吃了干粮,用冷水抹了把脸,人一下子就清醒了。
三十余条快船掉头向南,贴着夜色往海门堡驶回去。
前头等着他的,是三千倭寇。
他在心里把日子算了一遍。
“佐佐木雄围堡已五日,我必须赶紧回去,晚了,怕是会出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