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含烟跟着赵烈进了营房。
一进门,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屋里坐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年纪不大,眉眼清亮,一身家常衣裳,头发挽得整齐,正坐在桌边收拾碗筷。
听见门响,她抬头看过来。
柳含烟明媚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讶。
赵烈竟在营地藏了娇。
她见过的场面不少。
商场上的人,谁脸上不是一层壳。
可这一下,她确实是没料到。
她原以为赵烈是个只知厮杀的武人,营房里干干净净除了案上那堆军报,什么都不该有。
可这丝惊讶只在她脸上停了刹那。
她随即恢复常态,神色平静跟着进了屋。
这些年她走过太多地方,见过太多人。
心里翻起什么,脸上都得压下去。
这是做买卖练出来的本事,也是做寡妇练出来的本事。
她二十八岁上守了寡,如今三十出头,脸上的东西早学会了自己收着。
郑秋棠站起身,目光落在她身上。
这一打量看得仔细。
柳含烟姿态妩媚,端庄里不失妩媚,成熟里不失清纯。
这样的漂亮,是经过事的漂亮。
不是十六七岁那种抱得出水的漂亮,是走过路,吃过亏,又能站得住的漂亮。
郑秋棠心里打了个转。
这么美的女子,专程从京里跑到海门堡来送粮。
说没有别的想法谁信。
尤其是柳含烟看赵烈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面上再正常,可女人的直觉让郑秋棠多想了几分。
她心里并不恼。
她比谁都清楚赵烈是什么人。
这样的人,注定不会只有她一个女人。
这一点她从成婚那天起就想通了。
想不通的人在后院里熬着,熬到自己心也烂了。
夫君是靖海侯,是朝廷未来的显贵,身边有女人靠近再正常不过。
何况柳含烟是个寡妇。
寡妇好啊。
寡妇不会在后院里争什么,反过来还能帮上夫君。
如今她管着后勤账目,兼管粮食兵饷,事情多得像山。
夫君身边真缺一个专管粮食采买的人。
这事若成了,她在粮食采买和兵饷账目上就能松一口气。
至于多一个女人争宠,郑秋棠压根没往那儿想。
豪门大族哪一家不是妻妾成群。
大族的第一条章程,是家族传承,开枝散叶。
既然已经成了赵烈的女人,她从没想过独宠,也没想过跟云璃争。
能留在赵烈身边做事,再替赵烈生儿育女就很好了。
郑秋棠先开口,笑着问。
“夫君,这位是。”
赵烈道。
“这是柳含烟,云璃的闺中密友,也经营粮食生意。这一趟专程来海门堡送粮,送来百万斤粮食是不可多得的义商。”
郑秋棠笑着赞道。
“原来是柳姑娘。我叫郑秋棠,是夫君的妾,如今在军中总管粮草,后勤账目。这一回多谢柳姑娘送粮。”
柳含烟心中一动。
她原先以为,赵烈在营地里藏了娇是要迎娶的。
没想到只是个妾。
可转念一想,只是妾也说得过去。
男人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
若真只有一个,后院反倒要背个善妒的名声。
而且郑秋棠这个人,看着不简单。
一句话就把自己的位置摆得明明白白,是妾,管粮草,管账目。
既没端着主人家的架子,也没露半点酸气。
“郑姑娘过奖了。”柳含烟道,“没有侯爷帮忙,我手里这百万斤粮保不住,连家产都保不住。因为侯爷帮衬我才守住了家业,捐献一点粮食是应当的。”
郑秋棠招手。
“夫君,柳姑娘从京城一路奔波辛苦,快请落座。”
柳含烟略有些不自在,还是坐下了。
郑秋棠道。
“天气入冬,气候苦寒,柳姑娘身子娇弱营地有些酒水,我让人送来喝了暖暖身子。”
“我不胜酒力,不喝了吧。”柳含烟道。
“来都来了,少喝些暖暖身子。”郑秋棠劝道,“能喝多少喝多少,咱们随意不劝酒。”
话说到这份上,柳含烟不好再推辞便应了。
郑秋棠转头就让人上酒水。
郑家的酒水,也是一大产业。
海疆苦寒对烈酒的需求大,郑家不少酒水还卖到倭国去。
军中供应的这些,更都是美酒佳酿。
柳含烟抿了一口,眼睛微微一亮。
“这是上好的江南米酒。”
“柳姑娘懂行。”郑秋棠笑,“我们郑家的酒,往北卖,往东卖。倭国那边也买,一坛能换三坛的价。”
这话说得轻可意思不轻。隔着海打生打死,生意照做。
郑秋棠索不让赵烈主持,自己先举杯。
“夫君,柳姑娘,难得在海门堡相遇。来,喝一杯,请。”
说完,她一仰头先干了。
豪迈。
“柳姑娘随意就好。”赵烈道。
柳含烟其实有酒量。
混迹商场的女子,若真是朵小白花,也镇不住曹家的产业,控不住手里的局面。
她端起杯子先饮了一杯,随即向赵烈,郑秋棠回敬。
一杯,两杯。
屋里的灯烧得旺,话也说得顺。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席上,郑秋棠说得最多。
她说堡里的事。粮食怎么入仓,兵饷怎么发,哪一批布染坏了。
说得琐碎,却条条清楚。
柳含烟听着,心里越发明白。
这个女人手里拿着的,是海门堡的命脉。
“柳姑娘一路过来,路上可还太平。”郑秋棠问。
“不太平。”柳含烟放下杯子,“官道上全是流民。有的地方树皮都被剥光了。”
郑秋棠沉默了一下,替她斟满。
“那这一趟,柳姑娘走得辛苦。”
柳含烟没接话。
她这一路见过的何止流民。
有个村子只剩半村人,剩下的都往南逃。
有个妇人抱着孩子蹲在路边,孩子哭了半天她一动不动。
这些事说给海门堡的人听也没什么意思,大家都一样苦。
赵烈酒量好,喝多也无碍。
郑秋棠招呼周到,晚间交谈也融洽。
柳含烟表面与郑秋棠相处融洽,心里却有些不自在。
她在想一件事。回京城见到云璃,说不说郑秋棠的事。
说了,怕云璃多心。
不说,又觉得对不住云璃。
揣着这份心思,她终归放不开。
云璃待她,是真心的。
当年她那点家业被曹家的人围着啃,是云璃先伸手的。
后来赵烈出头帮忙,也是看云璃的面子。
这份情,她记着。
如今她坐在赵烈的营房里,与他同桌吃饭,对面还有一个替他管账的妾。
这话要是传回京城,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可就这一顿饭,她也感慨郑秋棠的八面玲珑。
不愧是能替赵烈打理后勤粮草的女人。
举杯,劝酒,说笑半点不落,句句都让人舒服。
饭罢,夜色降临。
郑秋棠唤侍女带柳含烟去歇息,又安排人接收粮食。
粮食入库要点数,要过秤,账目一笔一笔都得记清。
诸事安排妥当,她才回身看向赵烈。
“夫君,柳含烟很不错,您觉得如何。”
赵烈道。
“什么叫做我觉得如何。”
郑秋棠眨了眨眼。
“就是您觉得柳姑娘漂亮不漂亮。”
赵烈淡淡道。
“还行。”
郑秋棠看着他,忽然觉得好笑。
这个人杀起倭寇来眼睛都不眨,问起女人漂不漂亮就一句还行。
郑秋棠心中暗笑。
男人啊,总喜欢各式各样的女人。
尤其柳含烟这般漂亮端庄又干练妩媚的寡妇,听说很多男人都喜欢,家花不如野花香。
她想着往后赵烈身边肯定少不了女人,不如现在先拉拢几个好相处的。
只是面上,她半点不露。
她贴近赵烈。
“夫君,夜深了。”
赵烈看了一眼营帐外。
夜色刚起时辰尚早,哪里是夜深。
他成婚这些时日,早摸清了郑秋棠的脾气。
她从不为这些事闹,也从不为这些事躲。
她凑过来,多半是心里有了什么成算。
可郑秋棠主动凑近,他自然乐得成全。
一番温存之后,营房安静下来。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灯芯轻轻一晃。
郑秋棠伺候赵烈洗漱,替他掖好被角,又说堡里还有事要办,披上衣裳出了门。
赵烈躺在榻上,胸口那面铜镜贴着皮肉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动静。
自打解了第三道,这面镜子已经许久没有动静了。
他早就隐约觉得,它开启的那几回都不是靠什么机缘,是靠人。
靠与人有那样一份实实在在的羁绊。
第四道,会是谁。
他想着想着,便睡了过去。
窗外,海还在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有人在数日子。
他闭了眼。
柳含烟的营房单独安排,布置简单温馨,被褥干净。
郑秋棠推门而入。
她来时脚步很轻。
外头守着的两个兵朝她行礼,她摆摆手让他们该干什么干什么。
柳含烟错愕起身。
“郑姑娘,这么晚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郑秋棠道。
“没打扰到柳姑娘吧。”
柳含烟道。
“没有。我睡眠浅,一向睡得晚,尤其刚到海门堡不适应还没睡着。郑姑娘别站着,请坐。”
她心里有点打鼓。
这么晚了,一个管账的妾独自来她房里坐。
是想说什么。
是警告她离赵烈远些,还是别的。
郑秋棠坐下。
营房里很静。
外头是巡夜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冻硬的土上。
再远处,是海。
海在夜里没有别的动静,只有浪一层一层地拍着礁。
屋里就一盏灯,照着两个人。
外头的风撞在门板上,响了一下又停了。
柳含烟没有立刻答。
她端起手边的茶杯,暖了暖手指。
她没说话,就这么看着柳含烟,像是要把她的心看穿。
柳含烟面带微笑,也不说话。
她心里转过年头。
这些年,没人这么问过她。
做买卖的人只问她有多少货,走哪条路。
曹家的人只问她什么时候放手。
至于一个人苦不苦,从来没人问。
屋里的灯芯噼啪跳了一下。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好一会儿,郑秋棠才打破寂静,微笑着问。
她今晚来,不是为了闲话。
她想看看这个人。
看她是不是真如自己想的那样,一个人扛了太久。
也想让她知道,海门堡这扇门是虚掩着的。
柳含烟是个能做事的人。
这样的人进了海门堡,粮就有了。
粮有了,赵烈才能接着打。
“柳姑娘,这些年,一个人很苦吧。”(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