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安跟着那群人一路走到秦淮河畔的一处码头。
远远就看见一艘巨型花船停靠在岸边,船身足有三层小楼那么高,雕梁画栋,彩灯高挂,每一层的飞檐上都系着红绸和铜铃,风一吹便叮叮当当地响。
船身上刷着朱漆,栏杆上刻着缠枝莲花,船头挂着一块匾额,上书玄机舫三个金字,笔力柔中带媚,一看就是出自女子之手。
码头上已经围了黑压压的一群人,少说也有三四十号,有摇着折扇的年轻书生,有穿着绸缎的富商,有腰佩玉坠的官家子弟,个个伸长了脖子朝船上张望。
一个脸上涂着厚厚一层脂粉、约莫五十来岁的老鸨站在码头入口处,穿着一身大红绣金的褂子,头上簪着一朵碗口大的绢花,手里挥着一条红帕子,嗓门又尖又亮,朝围拢的人群高声招呼着:“各位公子老爷,今晚是玄机姑娘的小诗会,多谢诸位赏光!老身在这儿先说清楚规矩,玄机姑娘今夜出题作诗,只要写得好、入得了玄机姑娘的眼,就能上船与她面对面说话。诸位都是盛安城里有头有脸的才子,可别错过了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她这话一说,人群顿时像被点燃了引信的炮仗,轰地一声炸开了。
有人往前挤,有人踮着脚朝船上张望,有人已经开始低声吟诵自己准备了一整天的诗句,一个个眼冒绿光,恨不得立刻冲上船去。
赵承安站在人群外围,正打算往前凑,就看见两个膀大腰圆的壮汉从船头两侧站了出来,一左一右往登船口一站,像两堵墙似的把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左边那个黑脸汉子粗声粗气地开了口:“上船可以,两个规矩。第一,缴纳十两银子入场费。第二,若是对得上玄机姑娘出的对联,也可免了这十两。诸位随意选。”
人群里立刻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有人当场就叫了出来:“卧槽!这是抢钱呢?!面都没见着就要十两银子?!这买卖也太好做了吧,躺着都赚钱!”
旁边一个穿着绸袍的年轻书生立刻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和鄙夷:“你怎么这么俗气?十两银子算什么?玄机姑娘是什么人?那是能用银子衡量的吗?就你这种满嘴铜臭的人,还想要见玄机姑娘?回家洗洗睡吧!”
那吐槽的人被怼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嘴。
青禾站在赵承安身后,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语气又急又慌:“公子,今天咱们还没赚钱呢,店里一单都没卖出去,你不能就花十两银子进这种地方啊!这十两银子够买多少料子了!再说了,这地方……这地方不是什么好地方,您要是进去了,回去我怎么交代?”
赵承安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语气认真:“你说得对,十两银子不能这么花。”
青禾松了一口气,脸上绷紧的神情松了几分,以为他终于听劝了,正准备拉他走,却见赵承安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过去。
对对子的地方在旁边,一张红木小桌上搁着一方端砚、一支毛笔和一叠裁好的纸笺,旁边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一副上联:“凤落梧桐梧落凤。”
赵承安走过去,拿起笔,在那叠纸笺最上面一张写下了下联,搁笔,递给了旁边守着桌子的一个青衫小厮。
“珠联璧合璧联珠。”
那小厮看了一眼纸上的字,眼睛一亮,转身快步跑到老鸨跟前,把纸笺递了过去。
老鸨接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笑纹顿时挤成了一朵花,朝赵承安的方向扬了扬帕子,嗓门比方才更亮了:“哎哟,这位公子好才华!对得工整又雅致,一看就是读书种子!来来来,请上座,快请上船!”
周围那些没对出来的人纷纷转过头来,看见赵承安那张陌生的脸,有的懊恼地拍大腿,有的酸溜溜地嘀咕:“我怎么没想到这个下联?再给我一点时间我肯定也能对出来……”
赵承安朝老鸨点了点头,迈步朝登船口走去。
青禾一咬牙,快步跟了上去。
可她刚走到船边,就被老鸨伸出帕子笑眯眯地拦了下来:“哎哟,小姑娘,这可不是你进来的地方。”
青禾瞪着她,语气不服气:“我怎么不能进去?我家公子进去了,我是他的丫鬟,得跟着伺候!”
老鸨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脸上那层厚厚的脂粉底下,笑意更深了,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软钉子:“丫鬟?小姑娘,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玄机舫上的规矩,女人要进来,那得签卖身契的。你要是真进去了,以后可就是老身的人了。”
她说着,帕子朝青禾的脸颊上轻轻一拂,笑得意味深长。
青禾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又羞又恼,攥着拳头,嘴唇哆嗦了两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终于明白这老鸨把她当成什么人了。
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样的羞辱?
眼圈都快红了。
就在这时,赵承安从前面退了回来,一步挡在青禾面前,把她和老鸨隔开。
他偏过头,看了老鸨一眼:“这是我的人,跟着我进去。”
老鸨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打量了赵承安一眼,脸上的笑重新挂起来,比方才更加热络,帕子一甩,侧身让开了路:“原来如此,原来是公子的人,老身眼拙,公子快请,快请上船。”
青禾跟在赵承安身后,踩着踏板上了花船。
脚刚踏上去,她就感觉到脚下的船板微微晃了一下,连忙伸手扶住了旁边的栏杆。
赵承安倒是走得稳当,像是浑然不觉,他一边往里走,一边打量着这艘花船的陈设。
一层的大厅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得多,摆着十几张红木圆桌,桌上铺着锦缎桌布,摆着酒壶果盘和精致的糕点,每张桌子旁边都搁着一盏琉璃灯,烛火透过彩色的灯罩洒出来,把整个大厅映得暖融融的。
靠墙的角落里还摆着一架古琴和一架琵琶,弦上泛着幽幽的光,显然是有人时常弹奏的。
此时大厅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三三两两地围坐在桌边,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整理衣冠,有的端着茶盏却一口没喝,目光时不时地朝二楼的方向飘过去。
赵承安找了个靠边的空位坐下,青禾站在他身后,双手攥着帕子,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干净,但到底比方才镇定了一些。
她扫了一圈大厅里的人,压低声音对赵承安道:“公子,这些人看着都不像缺银子的,十个有九个是掏了十两门票进来的。光这一晚上的门票钱,那位玄机姑娘怕是就收了好几百两。”
赵承安点了点头,心里也在盘算着。
方才他对对子进来,省了十两,可这满堂坐着的人,少说也有三四十个,每人十两,那就是三四百两。
这还只是门票,上了船之后,酒水、点心、打赏,还不知道要花多少。
一个晚上,这位玄机姑娘什么都不用做,光是坐着见见客人,就有上千两银子进账。
这哪是花魁,这分明是印钞机。
他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清冽回甘,比他铺子里喝的那些强了不止一筹。
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满堂那些翘首以盼的面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些人花十两银子进来,眼巴巴地等着见一面玄机姑娘,说白了就是冲着她那个人去的。
她的名气、她的才学、她的容貌,本身就是最大的招牌。
只要能让她穿上自己的东西,在这么多人面前露一回面,那效果比在朱雀大街挂一百张招牌都管用。
他正想着,花船忽然微微一晃,船身缓缓离开了岸边。
岸上那些没来得及上船的人影渐渐远了,丝竹声从船头的方向响起来,悠悠地飘进大厅。
大厅里原本嗡嗡作响的议论声忽然安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在同一时间转向了二楼的方向。
老鸨从楼梯口走出来,站在大厅正前方,拍了拍手里的帕子,嗓门比方才在码头上的时候还要亮几分,脸上的脂粉在灯下泛着油光,笑得合不拢嘴:“感谢诸位公子少爷今晚赏光,来到我们玄机舫!老身废话不多说,诸位等了这么久,想必也等急了。现在有请玄机姑娘出面!”(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