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安城里烦心的不止赵家一家。
户部尚书楼家,后宅正院里,尚书夫人卢氏正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卸头上的珠翠。
她三十五六岁的年纪,保养得宜,面皮白净,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年轻时的风韵,只是此刻那张脸上满是不耐烦。
她把最后一支金钗拔下来往妆匣里一搁,头也不回地问身后伺候的丫鬟:“老爷今晚歇在哪位姨娘房里了?”
那丫鬟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回道:“回夫人,老爷今晚……哪位姨娘的房里都没去。”
卢氏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眉头皱了起来:“都没去?那是在书房里?公务忙到这个时辰?”
她说着,把卸了一半的妆又停了下来,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
要是老爷在书房,她正好借着送参汤的名义过去坐坐。
她嫁进楼家这些年,肚子一直没再动静,几个姨娘倒是先后生了两个儿子,她心里急,面上不露,可暗地里没少在这事上下功夫。
如狼似虎的年纪,丈夫却一个月也来不了她房里几回,她嘴上不说,心里憋着火。
丫鬟的头低得更低了,声音也小了几分:“老爷今天……没有回来。”
卢氏的手一顿,转过头来盯着她:“没有回来?去哪儿了?”
丫鬟犹豫了一息,还是老老实实地答道:“奴婢听门房上说,老爷下朝之后换了便服,和几位相熟的官员一道……去了秦淮河。”
卢氏的脸色唰地沉了下来。她一把拍在妆台上,珠翠震得叮当响,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气:“秦淮河?!家里有我和几位姨娘,他还要去秦淮河?外面的狐媚子都要把他的魂给勾走了吗?!”
她喘了两口气,压着嗓子问,“秦淮河又是哪位花魁出名了?”
丫鬟连忙道:“回夫人,最近秦淮河上确实有一位花魁很出名,叫玄机姑娘。听说她的花船天天晚上办诗会,满盛安城的人都在往那边跑。老爷今晚去,大概也是冲着这位玄机姑娘去的。”
卢氏冷哼了一声,抱着胳膊在屋里踱了两步:“花魁就一个,他们那么多男人抢得过来吗?再说了,一个青楼女子,能有多大本事?不就是弹弹琴、唱唱曲,把那些男人的魂儿勾住吗?”
丫鬟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又带着几分听来的新鲜劲儿:“夫人,那位玄机花魁跟别家的不一样。听说她是卖艺不卖身的,还是个清倌人。最近秦淮河上还兴起了一种衣裳,叫什么丝袜,有黑丝、白丝、吊带丝袜、渔网袜,好几种样式。好些人就是冲着这个去的,连带着花船上的生意都比平时好了许多。”
卢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站在妆台前,咬着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台面。
清倌人?卖艺不卖身?那更麻烦。不清不白的,她还能拿身份压一压;可人家是清倌人,卖的是才艺,她想闹都没处闹去。
再说了,她堂堂尚书夫人,总不能亲自去秦淮河那种地方把自家男人从花船上拽回来,传出去她还要不要做人了?
可就这么干坐着,眼睁睁看他把银子往花船上扔,她又咽不下这口气。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来,盯着丫鬟,压低声音问:“你方才说,那种什么黑丝……在哪买?”
丫鬟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奴婢听说是朱雀大街上一家新开的铺子,叫女人装。挺好找的。”
卢氏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吩咐:“明天一早,你偷偷去一趟,给我买回来。所有的,不管是黑的白的,还是什么吊带渔网的,一样买一套。别让府里的人看见,更别让老爷知道。办妥了回来告诉我,银子从我的私房里支。”
丫鬟应了一声,服侍卢氏歇下,便退了出去。
卢氏一个人坐在帐子里,帐帘垂下来,遮住了她脸上那副又恼又复杂的神色。
她翻了个身,心里默默地想不就是个花魁吗?不就是几双袜子吗?她倒要看看,穿上那东西,到底能有多大的本事。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尚书府后门就悄悄溜出来一个穿灰布衣裳的丫鬟。
她头上包着一块素色帕子,半遮着脸,脚步急匆匆的,沿着小巷一路拐上了朱雀大街。
街上早市还没散,卖菜的、挑水的、赶车的来来往往,她混在人群里,尽量低着头,生怕被人认出来。
等她走到女人装门口,远远就看见铺子门前围了不少人。
丫鬟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看来是来对地方了。
她挤过人群,进了铺子,里面比外面还热闹。
架子上码着一排排的丝袜和小衣,颜色从素净的白到鲜亮的红,从纯色的黑到带蕾丝边的粉,看得人眼花缭乱。苏婉在柜台后面算账,阿棠和阿蘅在铺子里来回招呼客人,忙得脚不沾地。
阿棠一眼就看见了这个半遮着脸、在门口张望的丫鬟,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热情的笑:“这位姐姐,想买点什么?咱们店里有黑丝、白丝、吊带丝袜、渔网袜,还有各式各样的小衣。您是自己穿还是替人带?”
那丫鬟被阿棠这么一问,脸微微红了,左右看了一眼,见旁边没人注意她,才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道:“所有的,每样都给我来一份。”
阿棠的笑容僵了一瞬,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姐姐你说什么?所有的都要一份?”
丫鬟连忙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催促:“对,所有的,每样一份。麻烦姑娘快点,我还有事。”
阿棠张了张嘴,本来想说你一个人买这么多穿得过来吗,可转念一想,人家付钱就行,管人家穿几件。
她咽下到嘴边的话,麻利地转过身去,从架子上把黑丝、白丝、吊带、渔网各拿了一双,又去小衣的架子上拣了几件不同颜色和样式的,一并包进油纸里,拿麻绳扎好,递到丫鬟手里,报了个数。
丫鬟二话不说,从袖子里掏出一只钱袋,数了银子付了,把包裹往怀里一揣,低着头就往外走。
阿棠看着她那副遮遮掩掩、生怕被人认出来的模样,挠了挠头,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奇怪,买个衣裳还要遮着脸干什么?”
不过她也没纠结太久,转身又去招呼别的客人了,反正银子进了账,管人家是谁呢。
那丫鬟出了女人装,没敢走大街,专挑小巷子钻,七拐八绕地回到了尚书府的后门。
她轻手轻脚地进了府,避开人多的回廊,从偏院绕到卢氏住的正院,推门进去,见卢氏正坐在窗边喝茶,便快步上前,把怀里那个扎得严严实实的包裹搁在桌上,低声道:“夫人,这是奴婢今天去女人装买的。”
卢氏放下茶盏,看了那包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点了点头,语气难得地和缓:“你办得不错。下去领赏吧。”
丫鬟喜滋滋地应了一声,福了福身,快步退了出去。
等她一走,卢氏立刻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朝外面看了看,确认走廊里没人,才把门从里面插上了。
她走回桌边,坐下来,手指搭在那包裹上,迟疑了一瞬,然后解开了麻绳,把油纸一层层剥开。
包裹里头,几双丝袜叠得整整齐齐,黑的、白的、带吊带的、织成网的,料子细软轻薄,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旁边是几件小衣,样式跟她平日里穿的那些肚兜完全不同,薄薄一片,裁得贴身的线条,领口缀着细细的蕾丝,颜色有粉的、紫的、还有一件水红的。
她的脸慢慢红了,把那几样东西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里低低地啐了一句:“这……这成何体统?这衣服穿在身上,跟没穿有什么区别?难怪秦淮河那群狐媚子最近能迷倒那么多男人。”
她嘴上骂着,手却没停。她把房门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人能进来,才拿起那双黑色的吊带丝袜,走到屏风后面,褪下脚上那双寻常的素绢袜子,小心翼翼地顺着脚踝往上套。
料子贴上来的一瞬间,她下意识地打了个激灵,凉丝丝的,滑腻腻的,绷在腿上不松不紧,像是另一层皮肤。
她又拿起那件水红色的小衣,对着铜镜比了比,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换上了。
她站在铜镜前面,左看看,右看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腰,又侧过身去看了看腿的线条。
镜中的自己,虽然比不得那些十七八岁的姑娘,可腰还是细的,腿还是匀的,被这黑色的丝袜一衬,竟显得比平日里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味道。
她伸手把垂下来的吊带理了理,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了回去,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啐了一口,脸上的红晕却半天都没褪下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