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库房撬开,一只木箱一只木箱往外抬,抬到院里码成垛,箱子压着青石板,一步一响。
接着是金器、珠玉、字画、古玩,再是田契、房契、铺面的股本。
书吏在廊下摆了张条桌,一样一样唱名、登记、造册。
周奎的几房妾室立在廊下,越看越慌。
“那是我的...”
“什么你的!”
周奎一嗓子吼过去,把话堵回去了。
如今所有的罪证都在天子手中,若不是自己女儿,他就是下一个骆养性、王之心。
看着成箱的东西往外搬,他也心如刀割!
这些可都是他十几年的积累啊!
几名小妾见自家老爷也没有办法,于是唤几个婆子趁着人乱,悄悄往后院钻。
一个往东厢墙缝里塞金镯,一个掀开枯井上的草盖往下扔珠花,还有一个把玉件埋进花盆底下的土里。
可这几处,没过几刻钟,厂卫就闻着味过来了。
枯井里捞上来一只湿锦囊,抖开,珠子滚了一地。
花盆底的土刨开,一只玉扳指、两对金耳坠露了出来。
一个婆子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
另一个抓着空布袋不撒手,让两个番子架起来,一路拖出月门,嘴里的骂声没停。
天擦黑,院里点了灯。
周奎站在正厅台阶下,眼看一箱一箱东西往车上抬,脸色灰败,一句话都没有。
车装满一辆就走一辆,车轱辘碾着没化的残雪,碾出一道道黑印,出了大门,拐上长街。
掌灯之后,最后十几辆车出了府,车头一节跟着一节没进城那头,径直送进内承运库,暂行封存。
周皇后扶着女官的手站起来,在厅里立了一会儿。
她抬手,把两个心腹女官叫到跟前:“去,会同李若琏的人,再核一遍。”
“掘地三尺,不能放过任何地方。”
“是。”
周皇后有些不放心,又补了一句:“他再有小动作,立马报我。”
两个女官屈膝应下,退到一侧。
周皇后登舆回宫。
坤宁宫里,崇祯已经在等她。
“如何?”
“回陛下,九成已入内帑。”
崇祯点头,没再往下问。
周皇后低下头,把那点心里没底的话,咽了回去。
......
次日一早,皇城角门先开了一道缝。
王承恩捧着黄绫诏书出来,身后跟着四名随行内官,出了宫墙直奔嘉定伯府。
伯府那头,中门大开,阶前的薄雪扫得干干净净。
日头爬上檐角,巷口传来车轱辘声。
王承恩进了大门,立于中庭,抖开诏书,就着天光,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国丈周奎,首倡大义,输饷助军,忠勤可嘉,著进爵嘉定侯,世袭三代,赐宴、赐赉,择日入朝谢恩。钦此。”
“臣,叩谢圣恩!”
周奎往砖上磕了三个响头。
磕完抬头,王承恩把诏书递进他手里,又依着规矩添了两句御前温言。
“陛下还念着国丈的忠勤,往后好生安享。”
周奎把诏书捧在怀里,脸上的笑纹挤到一处,连声道谢。
可此刻他的心,早已千疮百孔。
九成身家,百万之财,十几年的辛苦,一夜之间,全成了卖命钱。
王承恩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小声道:“侯爷,好自为之,切莫再犯。”
“到时候,皇后娘娘就算力保,也难再护侯府了。”
此话一出,周奎心知肚明,低头道:“多谢公公提醒。”
自打这道圣旨下来,京城的街巷里,孩子们嘴里便多了一首歌。
“周国丈,真贤良,带头捐饷救朝纲。”
“车成队,马成行,浩浩荡荡出府堂。”
“人夸赞,史流芳,国丈功德响当当。”
小孩不懂事,唱着玩的。
但谁也不知道,这首童谣是从何唱起。
当天,某部衙署的偏厅里,几个官员凑在一处,听完这歌,先愣了半刻。
一个穿青袍的把话挑起来:“原想着这下一刀,会落在陈阁老、魏阁老头上,再不然就是成国公他们。”
“谁成想,砍到了国丈身上。”旁边的接口。
“连外戚都动了,可见陛下这回是真动了怒。”
廊下那个矮胖的官儿把茶碗一搁,小声道:“再品品这歌。”
几个人凑拢了些。
“朝廷不问罪,倒替他扬名、替他唱功德,如此温柔的手段,你觉得陛下真的动怒了?”
一个瘦高个儿接道:“不像,倒像是投鼠忌器。”
矮胖的又嘀咕一句:“周皇亲没了百万家当,还叫温柔?”
话没说完,手腕就被旁边人按住了:“这童谣明摆着是宫里传出来的,为何如此,难道要我细说?”
矮胖的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几个人各自散开,揣着明白装糊涂。
既然童谣是宫里叫人唱的,那就是说,陛下到底还顾着情面,不敢对勋贵世家、满朝百官真下死手。
侥幸的念头一冒出来,先前暗中串联、串供的那点动作,就慢了下去。
同一日,待漏的朝房里。
倪元璐和范景文对坐着,面前各摆一盏茶。
窗外那首歌的调子,宛如一阵风,如今满朝文武皆知。
范景文开口:“若陛下真要整顿,何不正典刑、追赃问罪,杀一儆百?”
“偏偏用的是延誉褒奖、进爵赐宴的路子。”
“连童谣都替周奎唱得满城响。”
倪元璐把茶盏端起来,转了一圈,又放下,轻叹一声,心中有些怨恨,陛下竟然已经下手了,为何不直接彻底一些。
这一步转攻为守,着是让他看不清。
“陛下糊涂啊,往后的捐输、清厘、整军,怕是处处都得碰壁了。”
范景文皱着眉,也轻叹一声:“骆养性、王之心成了孤例。风声一过,勋戚照旧。”
两人相对无言,末了谁也没再往下说,只坐着等宫门开。
与此同时,成国公府那边,倒比前几日静。
朱纯臣在书房里坐着,把手里那张邸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角逐渐上翘:“嘉定侯,有趣。”
管家躬着腰站在底下:“老爷,出城的事...”
“先不急。”
朱纯臣摆了摆手:“陛下连国丈都只加官赐宴,看来只是敲山震虎,点到为止。”
他顿了顿:“前几日叫你们烧的账,先别烧了。”
管家应声退下。
陈演那头也一样。
前几日被抓去的几个族人,他原想托门路去办,如今反倒按住了。
“再看两日。”陈演对管家说。
国丈都能落个侯爷的体面,满朝勋贵,想来也出不了大格。
他坐回椅上,把茶喝了两口,提着的那口气松了半截:“去准备一千两现银备着,我想过了今天,明日陛下就该逼捐了。”
宫墙之内,暖阁。
崇祯坐在案前,案上摊着一张纸。
“周国丈,真贤良...”
读完,崇祯无语一笑。
一个贪赃枉法的国丈,一夜之间就成了为国为民的英雄,若不是先生要求,这道圣旨他真的不想发。
先生既劝他动这一刀,又为何要吩咐不动声色地替周奎唱好,这一点他实在想不明白。(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