删除记录在屏上只有三行。
第一行是时间：二十年前，改列那一年冬天，下午四点十七分。第二行是终端号。第三行是签名栏，栏里被涂了一道墨，墨迹压着格子往下淌，笔锋甩出格子外头，留了一条尾巴。
“终端号对得上。”李工说，“二十年前那间会议室里摆着三台机器，这一台在长桌尽头，靠窗。”
“那天屋里举手的就三个。”应怀山说，“我，韦崇，还有言劭。”
宋晴把笔停在记录本上。“名字涂掉了，看不清。”
李工把那份二十年前的表决栏调出来并排摆着。第三行，同样的墨，同样甩出去一道尾巴。
“笔锋甩出的长度都对得上。”他说，“同一支笔，同一只手。”
“那这只手也抹过计鹤年那行字。”陆川说。
“抹记录的人，删字段的人。”苏黎慢慢说，“二十年前后各一次，中间隔了不到一个冬天。”
没人接这句。外头走廊上有人推着纸箱过去，轮子碾过地砖缝，咯噔咯噔响了两下。
“不是我。”应怀山说。
林默转过头。“您怎么证明。”
“我证明不了。”老仲裁长把手撑在桌沿，“我能说的只有一句：那天散会我先走的，走到门口又回来拿围巾。回来的时候长桌尽头那台机器的屏是黑的。”
“屏是黑的，说明什么。”
“说明我走之前那一栏还在。”应怀山说，“我走的时候它还在，第二天就不在了。这中间坐过那台机器的，不是我。”
“围巾什么颜色。”宋晴忽然问，笔没停。
“藏青。”应怀山答得很快，“搭在椅背上，椅背靠着窗，窗台上有一盆枯了的绿萝。我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第二天我就再没进过那间屋子。”
“不进，就不必想起那一栏。”苏黎说。
“不进，是因为进去一次就得替它说一句话。”老仲裁长把手从桌沿上松开，“我没说。忍了二十年。”
苏黎看着他。“您把这话留到今天才说。”
“昨天以前没人问过我。”应怀山说，“没人问，我就当没人想知道。”
“那今天为什么肯说。”
“今天有人在找被删掉的那一栏。”应怀山看了一眼林默，“找的人是他。他爹十九年前问过一句，到现在没人答。我不敢再装作没听见。”
宋晴往跨境结算署发了问询。回执来得很快，只有六个字：本署不作解释。
“第零条。”陆川把回执归档，“又一个。”
“那就剩第三个。”林默说。
“他二十年不接一次提问。”应怀山摇头，“传票都退过。问不进去。”
“他可以不答。”林默说，“不答，第零条替他认。”
“认归认。”苏黎说，“要他自己站出来的那天，还得他自己抬脚。”
下午四点，林默回了一趟旧屋。苏黎跟到楼下，没说要上去，林默也没说让她走。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楼梯扶手上积的灰被手掌蹭出两道印。
门开的那一刻有股潮味。窗帘拉着，窗台上那只用旧了的搪瓷盆还在，盆底一圈黄渍。桌上摆着一台收音机，旋钮掉了半边，露出里头的铜轴。
“多久没回来了。”苏黎问。
“过年的时候来过一趟。”林默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光斜着进来，照见空气里浮的灰，“站了五分钟，又走了。”
“五分钟够干什么。”
“够看一眼。”
答复箱在衣柜顶上，得踩着凳子才够得着。那是只铁皮箱，绿漆掉了两块，露出底下的黑铁。锁鼻断了，有人拿铁丝缠了两道，拧了个死结。
“这是什么箱子。”苏黎问。
“答复箱。”林默把铁丝解开，“那年月答复司还寄纸单，回执都往这里头扔。我爸说，纸单有编号，扔了就说不清。”
“他扔了几张。”
“一张没扔。”
箱子开了。上头是一叠回执，纸边发脆，最上面一张的抬头印着答复编号，编号后四位被虫蛀了。回执底下压着一张电费单，一副老花镜，一个停摆的闹钟，指针卡在两点十分。
再往下是一叠稿纸，用橡皮筋捆着，橡皮筋已经断了，干脆散着。纸是单位稿纸的背面，正面印着横线，父亲的字写在横线之间。
林默把纸摊在桌上，一页页翻。前头是账，是抄下来的条文，是几个问题。有一页写着：问了不算，要听才算。再往后一页只写了两个字：别急。
中间夹着一张公交票根，日期是十九年前的冬天。林默捏着票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那天他穿了件蓝外套。”他忽然说，“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出门前说了句晚上回来再说。晚上没回来。”
苏黎抬起头看他。
“我问过我妈，他出去问什么。”林默把票根放回原处，“我妈说，他问的是你以后会不会愿意被人问。”
“你怎么答的。”
“那年我十一岁。”林默说，“我说，谁爱问谁问。”
苏黎没有凑过来看。她去厨房烧水，回来把两只杯子放在桌角，自己坐到门槛上，背靠着门框。
“你打算现在就看最后一页吗。”她问。
“看。”
“看了就得往下走。”
“已经走到这儿了。”林默说，“我十九年前就该答他一句。那天我嫌烦，嫌完了他就把话收了。”
苏黎把手里的杯子转了半圈。“我这十年也嫌过。嫌流程长，嫌填一张表要盖三个章。后来才知道，那三个章底下压着的是什么。”
“压着什么。”
“压着一句没人愿意说出口的话。”她说，“这事要是办错了，责任是我的。所以他们宁可不办。”
屋里暗下来一点。窗外的天变了色，云压得低，光从窗帘缝里退了出去。
林默把桌上的台灯拧亮。灯泡闪了两下才稳住，照在稿纸上，纸面的纤维一根根看得清。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若你愿意被问，
后面空着。纸的下半被撕了，撕口毛糙，一层纤维翘起来，摸上去发涩。
林默把手指按在撕口上，按了很久没动。
“撕口是新的还是旧的。”苏黎问。
“跟纸一样旧。”林默说，“撕的时候纸还没发脆，撕完才老的。”
“那就是他撕的。”
“是他撕的。”
苏黎从门槛上站起来，走过来站在桌子另一侧，没碰那张纸。
“他为什么不写完。”
林默没抬头。
“写完，”他说，“我就得答。”
厨房里的水开了，壶盖被顶得咔咔响。苏黎过去把火关了，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块抹布，顺手把桌角的灰擦了一把。
“他问你上半句，等你愿意。”她说，“他怕的不是你不愿意。他怕的是你愿意了，他就得把下半句说完，说完你就要答，答不上来的人是他。”
“他撕了下半句。”
“撕了，是因为下半句不能只问不答。”苏黎说，“你爸比这屋里所有人都清楚。问是要收着的，答是要垫在底下的。”
林默把那页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他把纸放回桌上，指腹沿着撕口刮了一下，刮到一半停住。
铁皮箱还剩最后一层。箱底不平，边角有缝。林默拿指甲抠住那道缝，往上掀，一块薄铁皮跟着起来——底下是夹层的，夹层里躺着一样东西。
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没有邮票，没有寄件人，没有收件地址。正面只有五个字，是他父亲的字，写得比稿纸上工整得多：
给肯问的人。（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