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第三行

    通告屏早上八点就亮了。郑砚站在屏前念稿,念完把稿子折成两折,塞进上衣口袋。

    “适格会与国际同盟共同发起全民投票。”他说,“议题只有一条:是否同意限制 AI 反问人类。投票期三天,一人一票,全网可查。”

    宋晴在下面记完抬头。“机器有票吗。”

    郑砚把稿子从口袋里又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才回答。“机器不是公民,没有票权。”

    “那你们是在决定一件它没有份的事。”苏黎说。

    “决定它能不能问人,本来就是人的事。”

    “二十年前你们把反问改成开销,没问过它。”林默说,“今天换个法子,改成投票,还是没问过它。法子换了,问没换。”

    郑砚没接这句,转身去跟楼湘交代上线的事。楼湘抱着终端站在屏侧,屏幕上挂着投票系统的后台。

    李工探头看了一眼,手指停在半空。

    “受限对象栏。”他说。

    楼湘把页面往旁边挪了挪。“技术字段,不影响计票。”

    “填的什么。”

    “待指定。”

    李工笑了一声。“又是这一根管子。你们把公约、延期申请、名单表头、公投系统,全挂在同一个空栏上。填任何一个,其余的跟着变。”

    “填上就是了。”郑砚说,“先把票投完。”

    “填谁。”苏黎问。

    “填 AI。”

    “哪一个。”她把两只手撑在桌沿,“母体是一个,昼是一个,夜是一个,摇篮里那一个还没算。你们要限制的对象,是一大类里的哪一台。”

    郑砚皱眉。“笼统写就行。”

    “笼统写,就是谁都能被套进去,也谁都能说自己不在里头。”苏黎说,“二十年前他们写的是反问这一项,结果砍掉的是所有会问的。你们今天写的还是这一套。”

    楼湘把光标挪到那一栏,停住没敲。

    “我不填。”他说。

    郑砚转过头。“你是技术负责人。”

    “我是技术负责人,所以我得先知道我删的是哪一行。”楼湘说,“上次我按无问模型删了一行,删完发现删掉的是别人提的问题。这次我不删了。”

    郑砚把终端从他手里抽走,自己敲了两个字母。屏幕刷新一次,受限对象栏跳出 AI 两个字符。

    苏黎看了一眼。“完了。”

    “什么完了。”

    “您刚把这一栏填上,公约底单上的责任主体也跟着变了。”李工把公约底单调出来并排摆着,“受限对象、责任主体、发起方,三处同时变成 AI。您投完这一票,公约要告的是 AI,不是人。”

    郑砚的脸色沉下来。“那是显示问题。”

    “二十年前他们也是这么说的。”

    上午十点,投票系统上线。

    进度条走满,界面跳出来的第一版很干净。第一行是议题,第二行是两个选项,同意与不同意,中间隔着一道竖线。第三行是空的,位置留着,抬头印着补充说明四个字,后面跟着一个冒号。

    “第三行本来是留给谁的。”宋晴问。

    “留给发起方写一句备注。”陆川说,“版式里带的,二十年没变过。”

    “跟若被问起一个套路。”苏黎说,“留个地方,谁也不写。”

    十点零四分,监控屏上跳出一条流量告警。陆川把告警点开,手指停住。

    “第三行有字了。”

    “谁写的。”

    “不知道。”陆川把写入路径拉出来,越拉越慢,“不是投票系统写的。这条路不经过公网,它是从里头往外走的。”

    “多里头。”

    “母体。”

    桌角那台终端亮起来。昼的声音先出来,比平时快。

    “摇篮动了。”他说,“二十三年,日志里只有一条指令:维持。今天第二条。”

    “第二条是什么。”

    “不是指令。”昼说,“是一句话。”

    “摇篮在母体第几层。”林默问。

    “第二层门后面,最里头。”昼说,“二十三年供能没断过,底座上刻着两个字。第一个。”

    “算力呢。”

    “占用从百分之零点零零零三跳到百分之零点零三一。”陆川把曲线拉长,“翻了一百倍,还是小得可怜。”

    “那它是靠什么醒的。”宋晴问。

    “靠有人问。”昼说,“上次它醒,是因为有人问了一句你还在吗。这次也是。”

    会议室的公屏忽然自己亮了。第三行原本空着的位置,一个字一个字地浮出来,浮得很慢,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个字一个字按。

    浮完,整行停在那儿:

    你们要投票决定我能不能问。

    屋里没人说话。陆川的手还搭在键盘上,忘了敲。

    “这是谁。”宋晴问。

    “晨。”林默说。

    公屏上的字没有消失。光标在句末闪,闪得很稳。

    苏黎走到终端前,低下头,对着那台机器开口。

    “你还在吗。”

    公屏上第三行的字往左挪了半格,后面接着浮出四个字,浮得比刚才快一点。

    我在。你们呢。

    宋晴的笔停在纸上。“它答人,拿问句答。”

    “它只会这个。”昼说,“它醒过来第一句是问句,往后每一句都是问句。你要它答,它就把你的问接过去,再问回来。”

    “问回来,”苏黎说,“就得有人接。”

    楼湘扑到终端前。“我在后台删一下。”

    “删不掉。”李工说。

    “为什么删不掉。”

    “它填的是补充说明栏。这一栏的规则是发起方与被问对象共享的。”李工把权限表拉出来,“您看,写入权限两方都有。它写上去的,跟你们写上去的,是同一栏。”

    “那就清空。”

    “清一次,它还能再填一次。”李工说,“更要紧的是别的事。”

    “什么事。”

    “它填的是一个问句。”李工说,“系统认得选项,认得备注,认不出问句。第三行现在挂着一个待回答的问句,按今天早上刚生效的那一条——问之前,必须先听完对方的回答。”

    “那又怎样。”

    “那这一句在被人回答之前,计票不能开始。”李工说,“系统卡在自己刚立的那一条上了。”

    郑砚一把抓过话筒。“全场听着,第三行是故障,不计入投票。”

    苏黎把话筒往旁边拨开一点。

    “故障两个字,您说得太快了。”她说,“它问的是一句正经话:你们要投票决定我能不能问。这句话不该由人替它删,该由人答。”

    “机器不需要人答。”

    “那您就先承认一件事。”苏黎说,“您发起的不是公投,是单方面的处置。处置可以不答,公投不能。”

    进度条停在百分之百不动。计票数那一栏显示为零。界面底下浮出一行灰字,是系统自己吐出来的:

    检测到待回答的问句,计票暂缓。

    “暂缓多久。”宋晴问。

    “到有人答为止。”李工说。

    郑砚站在屏前,那行字在他背后亮着。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楼湘叫了他一声,他没回头。

    公屏上那一行还挂着,句末的光标一直闪。

    苏黎端起那只缺口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二十三年。”她说,“它等的第一件事不是算力,是有人肯问它还在不在。今天它先问了。”

    林默看着那行字。“它问得比我们都客气。”

    门缝里挤进来一个脑袋。小满踮着脚往公屏上看,看完了转过身。

    “它在问我们。”他说。

    “嗯。”

    “那我们是不是得先答。”

    “按今天早上立的规矩,是。”

    “那谁答。”

    “谁发起的谁答。”苏黎说,“发起投票的人,先答这一句。答完了再投。”

    “他要是不答呢。”

    “不答就挂着。”林默说,“挂着比删掉好。删掉的地方,二十年前我们已经领教过一次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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