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气在高空炸开,接连响起两声闷雷。
阮晴的剑光随之一卷,截住向下倾泻的尸气。周衍御云退开,望见杜延寿身外最后几道灰纹也断了,整个人从半空栽落。
下方青索倏然展开,将人接住,缓缓放回石岸。
深蓝夹克撕开了半边,鼓起的皮肉正一点点瘪下去。杜延寿仰面望着夜空,胸前剑伤往外沁血,按过玉扣的右手却还蜷着。
几块碎玉陷在掌肉里。他动了动手指,除了血,什么也没能攥住。
“连你们也拦不下……”他喉咙里挤出一声低笑,“师兄,我这回怕是……”
“你师兄没丢下你,周衍就该给你抓走?”阮晴站在旁边,剑锋仍指着他胸前的灰气,“你记着谁的好,是你的事。别拿旁人的命来还。”
杜延寿嘴唇动了动,没能答上来。
一缕尸气从领口钻出,阵师抬手将它压回。杜延寿猛地颤了几下,头向旁边歪去,只剩胸口还在微弱起伏。
林道里赶来的修士蹲下身,将黄符贴在他胸前,又缚住手足。符上细纹亮起,往外爬的灰痕终于停在了衣领下面。
石丰隔着铁栏望了半晌,低低叹了口气。
这下,倒真是谁也不用救谁了。
……
周衍还没落地,身侧便忽然暗了下来。
方才玉扣炸开,两只藏在芦草里的木匣被碎玉打穿,封口的符纸裂去半边。第一只匣中探出一颗乌黑鸟首,双目睁开时,上方夜空里,竟同时多出一轮漆黑的圆月。
月光倒垂,照上周衍足下的青云。
云气骤然向下沉去!
“还有两只魇,封口的符纸破了!”阵师正镇着杜延寿体内的尸气,转头喝道,“先离开那片黑光!”
另一只匣子已经裂开。一头小臂长的陶牛站在湿泥里,仰起头,两根角之间浮出一道弯曲的黑影。
周衍投在岸上的影子,竟被那道黑影勾住,缓缓拖向牛口。
他灵台一寒,顿时明白,这一只要吞的是什么。
青阳真气护住神魂,霞光骤然照亮云边。地上人影停止滑动,上方黑月却仍压着云气,一片片漆黑羽影从月中落下,向他御云的法力扎来。
那只魇凝出的黑影藏在黑月里。若只顾着抵御脚下的摄魂术,让那些羽影啄散云气,他便要跌进陶牛张开的嘴前。
周衍左袖轻动,青铜叶飞了出来。
符中蓄下的青风迎空展开,数道青色风刃直入黑月,斩得月面裂开长缝。枭首猛地一转,凄厉鸣声穿过林梢,剩余的羽影顿时追着铜叶飞去。
青云得此空隙,载着周衍直上高处。
他左手没有收回铜叶,只引着那缕符意一转。已经放出的青风倒卷回来,绕着云外盘旋,将扑来的羽影一片片绞碎。
周衍顺着回风移到黑月上方,低头便看见那只木枭,正藏在月影底下。他稳住云气,右手挥剑斩下!
银白剑气从上方直贯黑月。月面一分,凶影仓皇向下缩去,剑光却已穿月而过,连着下方木枭一并斩中!
嗤——
木壳从鸟首一直裂到胸腹,黑月轰然散去。
夜空重新露了出来,星光清亮,哪里还有什么压在树梢上的月亮。
周衍仍停在半空,衣袖间青风盘旋,长剑上的光也没有散。
下方赤须仰着头,半天才冒出一句:“他催着云,还能把那股风收回来?”
乌须没回答,反倒把自己受伤的肩膀往树后藏了藏。
林间一只铜雀已将镜头仰了上去。这一回,没人再催着周衍把手放下。
下方突然响起一声低沉的牛鸣。
木枭一死,陶牛角间的黑影也缩了回去。它将头一低,地面那道影子骤然拉长,竟在树根间显出一条向下倾斜的黑路。
陶牛才迈入半只蹄子,身后一道剑光已经垂落。
阮晴没有追着它斩,而是将剑光横在黑路前,护住树旁被缚的妖物。陶牛刚想借赤须的影子遁走,那片阴影便被剑光照得一净。
赤须猛地缩头。
“怎么还往我这儿来!我都捆上了!”
陶牛转向另一边。岸上的人影一动,它便昂起双角,想将周衍的影子重新勾下来。
青云却载着周衍横过水面,铜叶中的余风随之展向下方。
青风卷开黑路,陶牛尚未没入其中的半截身躯露了出来。剑光几乎同时穿风而下,斩中双角之间那团聚起的阴气!
黑影在牛口中一滞。
下一瞬,碎陶四散,牛首连着两根长角跌入石缝,树根间那条无底的黑路,也跟着消失得干干净净。
周衍招回铜叶,青云缓缓落向岸边。先前压着灵台的寒意早已退去,只有肩背被石壁擦破的地方,还在随着衣服牵动,隐隐作痛。
他却忍不住笑了。
“这风借得好。”阮晴收起剑光,朝他掌中看了一眼。
“昨天才学的。”周衍将铜叶转过来。叶面光泽暗了些,里面尚余一缕青风,正顺着细纹缓缓游动。
“我说方才。”阮晴也笑,“你在天上同时用这几门法,剑倒一点没乱。”
“那是。”周衍应得痛快,又仰头找了找那只铜雀。
这段回去得多看两遍,尤其是风卷回来、自己从黑月上方出剑的那一下。回头给梁述看,也得从那里放起。
阵师已经把两团阴气圈在石面上,见他走近,顺手递来一只竹制封灵筒,“你那两只罐不是满了?先用这个。”
“多谢。”
周衍以真气将阴气先后引入筒中,扣好筒盖。木枭留下的那团阴气,比下午收来的几团都浓厚,隔着竹壁,仍能感觉到一点凉。
他将竹筒搁稳,正要调息,气海中却传来一阵从未有过的充盈之感。周衍连忙闭目,依着青阳经行功。
方才分送剑锋、足下与铜叶的三股真气,循着各自经脉归回气海。从前他总要先后收束,这一回,三股气息竟同时汇入,未有半点冲撞。
周衍不敢分心,立即循经诀再行一周天。早晚行功时总有些滞涩的几处经脉,此刻被青气缓缓贯通,掌心与足下随之亮起淡淡青光。他没有刻意分送真气,气息已自行流转,首尾相接。
周衍睁开眼,掌中青气悄然敛去。
炼气九层,圆满了。
“气息都变了。”阮晴正好望过来,“刚才那一下,还让你跨过去了?”
“一直差着一点。”周衍抬起手,屈伸五指,“这回总算够了。”
满身泥水还在,肩背的擦伤也没好,他却长长吐出一口气,连呼吸都觉得舒畅。
经图中的青日、道台与初生真元,又从心头掠过。
自己已经走到筑基的门前了。
岸上,押运修士将杜延寿托起,带着铁笼和两只鲶妖往林道外去。乌须、赤须的长须都捆在身旁,石丰也不再催人开门,三只妖物难得一齐安静下来。
周衍拿起竹筒,想起下午的事,又问阵师:“那头铁背蜥,还有獠犬,东西收着了吧?”
对方按着耳机问过,点头道:“甲片、牙爪都收好了,在外头存着。你人先出去,东西不会少你的。”
阮晴仍在看他掌中的铜叶。等他收好东西,她忽然道:“下回我引水,你带着这张符,再演一回。”
周衍抬起头。
“方才那片风护着你出剑,好看。”阮晴道,“水势能把它照出来。拍清楚了,旁人也能瞧见,你这一剑究竟是怎么来的。”
“你来引水?”
“我来。说好了演法,可别真照我身上招呼。”
“那我也先说好,不能拿刚才劈鱼的那一下来试我。”
阮晴笑出了声,将长剑收回鞘中。
周衍握着竹筒跟上去,走过两步,还是没忍住,低头看了一眼收着铜叶的衣袋。
四千八百块。
当时付钱的时候,怎么就没觉得这么便宜。
……
林照野在石旁喝着药,耳机里传来周衍的声音:尸甲已在天上打散,他与阮晴正回谷口,只擦破一点皮。
只擦破一点皮。
林照野低头看看自己,连喝药都要人扶。方才真该把镜头让给他们,自己横着、竖着都拍得够全了。
赶来的医修接过杯子,两指隔着衣料按在他肩前。淡淡青光引着刚服下的药力游过气脉。林照野手臂上忽然浮起几条灰线,指头冻得蜷紧,随着医修再点一下,残余寒气才从指尖散成一小团白雾。
林照野胸口一松,总算能把这口气喘匀。
“先送出去。”医修朝耳机道,“伤能养好,今晚不能再强行催动真气了。”
林照野抬手指了指头顶的机关雀,“镜头能不能先转开?”
阵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段烛影术的解说,还讲吗?”
“等我能坐稳了再讲。”
“……”
阵师查过其余水路,女导演才同意节目绕开岔沟继续。柳听雨早已望着另一条山路,听到这句,总算不用只在灯下等。
女导演又看了一眼林照野那边的画面。那缕藏在影里的风,先打中了鲶妖,后来又替阵师揭出了尸符。
“刚才暗风打中那一下也留着。”她向助手道,“别剪来剪去,最后全剩他往地上躺。人家有本事的地方,也得叫人看清楚。”
另一边的林道上。
医修已经将林照野安置在担架里,掌中一面短幡轻轻晃过,淡青色的光便托住担架底部。前面几块凸起的山石从下方滑过,担架只晃了晃,便平稳地越了过去。
林照野仰面望着树梢,嘴里那股药味却越来越苦。
他在观里练过那么多回,总能叫对手追着影子跑。今晚那只鲶妖连影子都没看破,却差点把他拖进水里。
手电筒就放在担架边,灯已经关了。回去以后,得找个肯往他真身上招呼的人,再练一回。
他抬手想把额前的乱发拨开,肩膀才动,便疼得又放了回去。机关雀已转到担架前方去拍山路,他索性把布巾往脸上一搭,连枝叶间漏下的光也不想看了。
……
走到谷口时,孟夏先接过周衍手里的竹筒。周衍将长剑靠在石旁,才接过递来的毛巾,把脸上的水擦干。她又将一直替他提着的包交回去,“衣服找出来换了,别一直湿着。”
孟夏将竹筒放在石凳上,又递来一杯热水。周衍接在手里,顺势坐了下来。
纸杯贴着掌心,暖意一点点进来。方才树梢上剑气如雷,这里几盏灯照着石桌,包口还露着吃了一半的米糕,仿佛才离开了一会儿。
“九份了。”他看着筒盖道。
“知道,刚才还听你借竹筒呢。”孟夏取出他的干衣,放在一旁,“我还以为你会先报肩膀。”
周衍笑了一声,把杯里的水慢慢喝完。两罐七份,竹筒里又是两份;早上出门只嫌罐子占地方,到了晚上,还得向人借。
孟夏听他说起黑月下那阵回风,便低头看向铜叶。他摊开掌心,叶尖剩余的细风悠悠盘转,将石桌上的糕点包装轻轻托起。
“回头你拍桥,要是有一段想从水面上过去,可以叫我试试。”
“那你得听我指挥。”孟夏伸手按住包装,“我拍的是看灯,可别飞到一半,又冲着哪里出一剑。”
周衍把铜叶收好,低头脱下湿衣。毛巾碰过肩背,擦伤处一阵火辣,他吸了口气,手里的衣服却终于不再冰凉地贴着皮肤。
医修过来时,他已把干衣抖开搁在旁边。阮晴也换了外衣,坐在石桌另一头,伸手取走一块米糕。
“还走吗?”她问。
“走。你找匣子,我帮你看有没有东西躲在旁边。”
“这回别只顾着看阴气,玉符也认一认。”
周衍应得很干脆。下午只顾追着阴气走,漏在石缝里的匣子,还得靠她来找。
他把装着两只罐子的包往旁边让了让,给医修腾出放药的地方。
阮晴把米糕推过来,周衍伸手又拿了一块。
医修替他洗净肩背的擦伤、敷好药,周衍才换上干衣,把铜叶也移进内袋。等药力散开,阮晴便起身朝石桥那边望了望,“一人看一边,真找到东西,咱们对半分。”孟夏却没有跟着走,她已请人支好了拍夜景的灯,又从包里取出尚未用过的那张灯纸,正想趁着水雾未散,把小桥的那一段录下来。
周衍取回长剑,和阮晴绕开岔沟,沿来路走回石桥附近。月光落在水面上,溪岸那截干涸的石槽已经露出来,周衍下午斩碎的半尊兽像,仍散在里面。
他往石槽前一蹲,阮晴便走向对面的石壁,各自翻看起来。
石兽的腹壳比旁处厚些,两片正好沿着裂缝分开。周衍拾起一块,抹去断口石屑,里面的乳白晶纹顿时露了出来,细细一线,竟把指缝也映亮了。
另一块也有。他以溪水洗去泥屑,几滴水竟悬在断口,沿乳白晶纹缓缓排成一线。周衍翻过石壳,水珠也没有落,直到送入一丝真气,才齐齐渗进纹里。
这两块石壳都还有反应,周衍干脆挑出来,用布裹好。自己认不出石料,带回去问问炼器铺的人就是。
就是往包里一搁,又沉了一截。
“过来。”阮晴在对面唤他。她从石壁缝里抽出一只黑漆匣,拂去盖上的细沙,已经摸到了匣口的扣环。
周衍赶紧走过去。匣盖一开,里头先露出一枚刻着门纹的青玉符,旁边整齐放着六枚符钱,另有一块方方的白玉牌。阮晴拈起白玉牌看了一眼,“纳物玉。寻常的小件,装一口衣箱的东西倒是够了。”玉牌下还压着一张价签,写着可折六枚符钱。
周衍接过玉牌,先在指间翻了个面,又往掌心里一掂。
这么薄一片,里面能装下一口衣箱?
阮晴见他盯着看,取出腰间那只绣云纹的小囊,解开囊口,往下一倒。半尺宽的一叠厚布落在石上;再送回去时,两指宽的口子泛起细光,布角一触到,整叠布便没了进去。囊身却连鼓也没鼓。
周衍看了眼她手里的小囊,又看了眼自己脚边的包。
罐子、湿衣服、两块石头,哪样都舍不得扔,挤在一处,拉链都快合不上了。刚才上坡,剑鞘还在包沿磕了好几回。
别人出门,只在腰间挂这么一点。
“这件我要了。”周衍将玉牌握住,“你拿符钱,正好一人六枚。”
“行,反正我有得用。”阮晴收好六枚符钱,又将开门的青玉符另行放妥。
周衍已经探入一缕神念。玉面深处泛起白雾,里面隐约有处空间,可才往里去,神念就被挡了回来。他不死心,又循着玉边慢慢探过一圈,仍像站在一扇没开的门外。
“得先炼化。”阮晴将黑漆匣递过来,让他拿里面的软布,“这块没认过主,省事。把你的气息一点点炼进去,等阵纹应了你,才能开。若是别人用过的,前头还得消磨主人的神念。”
“现在倒有点嫌这包重了。”周衍道。
先前没有也就算了。好东西攥在手里,却还得照原样背回去,多少有些难受。
阮晴笑道:“方才是谁又往里装了两块石头?”
“那是它们还有用。”
“那就先背着。”
周衍将玉牌翻了个面,指腹贴着温润的玉背。六枚符钱,换作往日,得上几趟门才能挣来,可这会儿若让他换,他还真不愿意。
往后去除祟,多带几只罐子,也不必挂在身上。再拍出剑的照片,肩头也不用斜勒着包带,显得他一边接活,一边还得帮人搬家。
他将玉牌放进软布,低头提起包,给那两块石头挪了个位置。
先委屈自己背这一趟。等玉牌炼好,头一个就拿它们试。
机关雀扑着铜翼靠近时,他正将玉牌收进衣袋,嘴角一直带着笑,“这趟可真没白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