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康把铅笔放下，看着众人。
“不管他们选哪一个，渡口都不能丢。”
沈康的手指在地图上滑走，眉头拧了起来。
“因陀罗军这一手，不是临时起意。”他转过身，看着帐篷里的每一个人，“强渡，三处浮桥同时架设，炮火覆盖掩护工兵作业，先头部队抢占滩头阵地，后续部队跟进。这套打法，是标准的英式两栖突击战术。”
“司令，”金国强站起来，“给我一个团，趁他们前锋立足未稳，把他们推下河。”
“坐下。”
金国强没坐。
“我让你坐下。”沈康瞪了一眼金国强。
金国强看了一眼沈康的脸色，坐下了。
沈康拿起铅笔，在渡口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外面画了三条箭头。三条箭头分别从东、西、北三个方向指向渡口。
“因陀罗军先锋已经过了河，后续还有多少？不知道。他们的炮兵阵地设在哪里？不知道。他们的重装备有没有跟过来？不知道。”说着沈康把铅笔放下，“你带多少人上去，如果因陀罗军过了河的不止一个团呢？如果他们有坦克呢？如果这是佯攻，他们的主力正在龙山口方向等着我们调兵呢？”
金国强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龙山口到渡口的直线距离是多少？”沈康开口问到。
“三十公里。如果走公路，绕行的话是四十五公里。”
“冯锦超的师部现在在哪里？”
“在渡口以北八公里的三号村。”
沈康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他的目光在渡口和龙山口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拿起铅笔，从渡口往东画了一条线，一直延伸到因陀罗军南岸集结区的侧后方。
“因陀罗军过了河一个团。后续如果还要过河，浮桥就是他们的生命线。”铅笔点在浮桥的位置上，“三座浮桥，炸掉任何一座，因陀罗军的后续部队就上不来。上不来的后续部队，就是南岸的摆设。”
“命令冯锦超，四师主力压上去，把他们给我赶到河里去喂鱼。”
“四师？”金国强皱眉，“如果因陀罗军过河的真的是第4步兵师，四师挡的住吗？”
“现在只能这样了。”沈康反问，“在没有摸清敌情之前一师和二师不能动，如果龙山口空了，因陀罗军从龙山口一冲而下，我们连巴吉镇都保不住。”
沈康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三角。“渡口是侧翼，龙山口是正面。因陀罗军从渡口过河，有两个可能。第一，直插巴吉镇，端我们的老窝。第二，迂回龙山口，抄一师的后路。不管是哪一种，渡口都要夺回来，但不能把全部兵力压上去。万一这是佯攻呢？”
随后沈康看向陆佳琪。“情报部多久能核实因陀罗军过河的准确兵力？”
“最快一天。”
“一天。”沈康点了点头，“把渡口方向的所有情报汇总，每小时报我一次。龙山口防线进入一级战备。”
沈康顿了一下。
“告诉冯锦超——渡口拿下来之后，浮桥全部炸断。第4步兵师想过来，可以。但过来之后，就别想再回去了。”
四师的急行军是从凌晨三点开始的。
冯锦超接到沈康的命令时，正带着部队往渡口方向赶。电文只有一句话——“夺回渡口。”冯锦超把电文攥在手里，指节发白。三连连长赵东来是他的老部下，从台乌庄一路跟到藏都，又翻山到了阿萨母。昨天下午赵东来还派人送了一筐河鱼过来，说布拉马普特拉河的鱼比巴吉镇的肥。
冯锦超把电文叠好塞进口袋，扭头对副师长庞依从说：“全师加速，轻装。重炮和辎重留在原地，只带迫击炮和机枪。”
庞依从犹豫了一下：“师长，万一渡口那边因陀罗军兵力……”
“管不了那么多了。”冯锦超的声音沙哑但干脆。
四师是雪域军里成军最晚的一个师，底子是收编的因陀罗军俘虏和后期招募的新兵，骨干是从一师和二师抽调的老兵。全师满编九千出头，实际战斗兵员不到七千。但冯锦超带兵有自己的一套，不到两个月就把这支杂牌部队练得有了些模样。沈康后来也在整编会议上说过，四师是“后娘养的，但冯锦超这个后爹当得不错”。
渡口在巴吉镇以北大约十五公里，是布拉马普特拉河上游的一个重要渡口。说是渡口，其实就是一片河滩加几间破木屋，但战略位置极为关键。从渡口往北，可以直插巴吉镇；往西，能切断龙山口到巴吉镇的补给线；往东，可以迂回龙山口侧后。谁控制了渡口，谁就掌握了整个阿萨母河谷北部的主动权。
三连驻守渡口在河滩北岸构筑了简易工事，两挺重机枪封锁河面，按说一个连守一个渡口绰绰有余。但因陀罗军第4步兵师显然不是来硬碰硬的。
冯锦超摊开地图，看了一眼。渡口北岸的地形他走过一遍，河滩开阔，背后是低矮的丘陵，往南是一片河湾地带，长满了芭蕉和芦苇。
“庞依从。”冯锦超喊了一声。
庞依从策马赶上来。“师长。”
“到了渡口之后，部队立刻进入攻击发起位置。一团、二团正面展开，三团做预备队。趁着因陀罗军还在渡河，正面压上去，把他们推下河。”
早上七点，四师抵达渡口以北大约500米的位置。冯锦超命令部队停止前进，隐蔽在公路两侧的橡胶林里。他带着几个侦察兵摸到前沿，趴在河岸边的土坎后面，举起望远镜。
河面上，六座浮桥一字排开，从南岸延伸到北岸。浮桥是用铁桶和木板搭成的，上面铺着碎石，能过卡车和骡马。桥面上人来人往，因陀罗军士兵正在源源不断地往北岸输送物资和人员。南岸的高地上，隐约可见几门大炮的炮管，炮口指向北岸。北岸的滩头上，因陀罗军已经建立了桥头堡阵地，沙袋和铁丝网构成了一道简易防线。
“命令。”冯锦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五分钟后发起炮击，先打一个基数，随后一团、二团从正面像渡口发起攻击。三团留作预备队。”
早上7点25分，炮击正式开始了，五分钟后，一团和二团从正面向渡口的因陀罗军发起冲击。
一团团长叫张杰。张杰打仗有一股狠劲，但人也粗，炮击开始延伸之后二话没说，带着一团就从橡胶林里冲出来，沿着公路往渡口方向压过去。把二团团长王中雨给气都跳着脚的骂张杰不按套路出牌，然后也跟着一团就发起了冲锋。
因陀罗军桥头堡的守军显然没料到雪域军来得这么快。张杰的一团先锋冲到距离滩头不到五百米的时候，因陀罗军才反应过来，机枪开始扫射。但四师的炮群，早就把两门迫击炮架在公路拐弯处，三发炮弹落在因陀罗军机枪阵地附近，炸飞了沙袋和枪管。一团趁势冲锋，喊杀声震得河面上的浮桥都在晃。
很快因陀罗军先头部队开始往后退。但他们退得不慌不忙，隐隐中还有一点交替掩护，企图沿着浮桥往南岸撤的意思。等一团的先头部队追到滩头，用机枪扫射正在浮桥上的因陀罗军的时候。
“师长！一团把因陀罗军压回河边了！”通信兵急忙跑去报告。
冯锦超站在后方的土坎上，举着望远镜。他看到的比通信兵报告的要复杂得多。因陀罗军先头部队确实在撤退，但撤退的只有大约两个营的兵力。桥头堡后面，南岸高地上，更多的因陀罗军正在整队，没有慌乱。而且——
“西边！”庞依从这是突然喊了一声。
冯锦超猛地转头。西侧的密林边缘，突然涌出大片土黄色的身影。至少两个营的因陀罗军从密林里冲出来，直接切向一团的右翼。他们的动作很快，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部队，和之前遇到的阿萨母省警备队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一团右翼暴露了！”庞依从的声音都变了。
冯锦超抓起电话：“三团！三团！立即往西，堵住因陀罗军迂回部队！”
但来不及了。因陀罗军西侧迂回部队已经切进了一团的右翼，一团的阵型开始混乱。右翼被因陀罗军拦腰截断。
紧接着，东侧也传来了枪声。
张杰的一团本来已经把因陀罗军先头部队压到了滩头，但侧翼被切断之后，正面因陀罗军突然掉头反扑。六座浮桥上，南岸的因陀罗军源源不断地涌过来，兵力越来越多。张杰在电台里吼到：“师长！因陀罗军不止一个团！他妈的至少两个旅！我们被夹住了！”
冯锦超拿着对讲机的手都在发抖。
“撤！一团往北撤！”
“撤不了！因陀罗军把我们的退路切断了！”
冯锦超把对讲机摔在桌上，扭头看着庞依从。“三团呢？三团到哪了？”
“三团在西侧和因陀罗军迂回部队交上火了，被咬住了，动不了。二团这边也和左翼的因陀罗军对上了。”
“操他奈奈的嘴的。”冯锦超大骂一声，“庞依从，你带三团继续往西打，能打多远打多远，把西侧因陀罗军给我顶住。我带二团和师部直属队，从正面撕一个口子出来，把一团接应出来。”
庞依从抓住他的胳膊：“师长！二团已经被左翼咬住了，你带直属队上去，万一被围了怎么办？”
“那就被围。”冯锦超甩开他，从警卫员手里接过一支冲锋枪，“四师都丢在这儿了，我回去怎么跟司令交代？”
也得亏是二团跑的慢，在东侧因陀罗军发起攻击后，二团就在王中雨的指挥下立即朝着东侧和因陀罗军迂回部队迎了上去。此刻，听到冯锦超的命令之后，王中雨急急忙忙凑了半个营出来跟着冯锦超往正面压上去。冯锦超把冲锋枪端在手里，带着二团和直属队从因陀罗军正面部队的侧翼插进去。他的运气不错，正面因陀罗军正在全力围歼一团，侧翼露出了空档。第一轮冲锋，因陀罗军的包围圈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张杰！往这边撤！”冯锦超在马上大喊。
张帆急忙带着一团残部往口子方向突围。因陀罗军发现包围圈被撕开，立即调兵封堵。冯锦超带着人顶在口子上，用机枪和冲锋枪死死撑住，掩护一团往外撤。
但因陀罗军的反应很快。西侧迂回部队发现正面有变，立即分兵往中间压过来。东侧迂回部队也调头往西，试图重新合拢包围圈。冯锦超的二团被三面夹击，伤亡越来越大。
“师长！西边因陀罗军压过来了！我们顶不住！”二团团长王中雨在电台里拼命的在喊。
冯锦超回头看了一眼。一团的残部正在往外撤，但速度太慢，不少人还带着伤。而因陀罗军的包围圈正在重新合拢，如果二团现在撤，一团就会被重新围死。如果二团不撤——
“不许撤！给我顶住！”冯锦超端着冲锋枪冲到了最前面。
二团的士兵看到师长冲上来了，士气一振，硬是把西侧因陀罗军顶了回去。但东侧因陀罗军又压上来了，二团一营的阵地被突破，营长带着一个连和因陀罗军拼了刺刀。
这场混战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等到一团残部终于撤出来的时候，冯锦超的二团已经被打残了。两个营长一死一伤，连排级干部伤亡过半。而因陀罗军趁势完成了合围，把四师主力压缩在布拉马普特拉河北岸的一片河湾地带。这片河湾三面环水，背后是芦苇荡，唯一的退路已经被因陀罗军封死了。
冯锦超坐在河湾里的一块石头上，左胳膊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袖子往下淌。他掏出地图看了一眼，又塞回去。然后他对通信兵说：“给军部发电。”
通信兵把电台架起来，冯锦超口述电文：
“四师被围，请求外围策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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