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衣服,是从荒野一具东分子弟尸体身上取来的,布料上还残留干涸血迹,他反复洗了三遍,才把血渍洗掉。等到深夜,他压低帽檐,几乎遮住大半张脸,朝着关卡摸过去。
偏偏遇上林远山带队夜间巡逻。
夜色昏暗,火把光影在木栅栏上来回晃动,影子被拉得很长。林重峙藏在阴影里,心跳剧烈,一下下撞击肋骨。
林远山认出他了。
那个身形,走路的姿势,就算裹上东分家衣服,也瞒不住。他握刀柄的手收紧,指腹来回摩擦刀上的缠绳。
火把的光亮,正要移到他这边。
“去前面查看那条水沟,我随后就到。”他对着身边随从吩咐。
随从应声离开,脚步声慢慢远去。
林远山走到林重峙身旁,隔着一臂距离,压低声音:“跟我走。”
就三个字。林重峙呼吸停顿一瞬,跟了上去。
林远山带着他避开层层岗哨,专挑巡查的盲区穿行。哪一段换班有空隙,哪一处火把照不到,他闭着眼都清楚。
有一处暗哨离得极近,火光几乎要扫到脸上,热浪扑面而来,能闻到松脂燃烧的味道。林远山一把将他推进石头缝隙,自己也贴进去。
石缝十分狭窄,两人肩膀、后背、手臂紧紧贴在一起。
暗哨的脚步声从三丈之外走过,又折返回来,在原地停留片刻。
脚步声走远之后,林远山把他拉出来,拍掉他肩上尘土,继续带路。
送到地界之外,安全的密林入口,林远山停下脚步。
他走进密林,走出十几步,忽然停下,回头望向关卡方向。火把光芒已经看不见,只剩下黑压压的树影。
手伸进怀里摸了摸,密信还完好。
后来林远山潜入西分家腹地办事,比林重峙那次更加凶险。地界遍布密探,一张陌生面孔,在街巷走三条路就会被盯上,身份一旦露出破绽,就是死路。
林重峙得知这件事,拿出自己的衣服,那件只有年节才会穿的深色长袍,袖口绣着西分家独有的暗纹。他凭着自身权限,提前打点沿路关卡,跟守卡人说了几句话,递过去一小包东西。
林远山换上长袍,跟在他身后半步,低着头,模仿他走路的姿态。一路上所有盘问,都被挡了下来。有一次被拦下查验,林重峙上前一步接过话头,简单两句,守卫便挥手放行。
事情顺利办完,又被一路护送离开。
过了许久,不知多少年月,战争最终终于还是爆发了,河滩大混战,发生在那年深秋整片大地都被鲜血给染红了。
这一夜,整片河滩黄沙被鲜血染红,兵刃碰撞的响声接连不断,密密麻麻,如同下雨。
两派人马缠斗在一起,到处都是各类法术的光亮,还有人重伤倒地发出的闷响。尘土混合血气扬起,连月色都被遮蔽,天上月亮只剩下模糊的白圈。
林远山被人从背后撞了一下,踉跄两步,站稳时已经和自己队伍冲散。他挥刀挡开一记劈砍,虎口震得发麻,血顺着刀柄往下淌,分不清是谁的。
林重峙那边也一样。他的短箭已经射出三支,箭壶空了,只能反手抽出腰间短刀,刀刃砍卷了口。
两人在乱军里隔着一段距离看见了对方。
那是战场上再正常不过的距离,二十来步。中间隔着几个正在砍杀的士兵,隔着扬起的黄沙和血点子。不远,也不近。这个距离,放箭要瞄,冲过去要杀开一条路。
林远山的长刀上面附着上了一层锐利的锋芒,正劈向身前一名扑来的西分家士卒,刀锋砍进那人肩膀,热血溅在他脸上。他眼角余光扫见林重峙。
林重峙的短刀刚格开一名东分家人的劈砍,刀背砸在对方手腕上,骨头响了一声。他也看见了林远山,刀锋转了个向,劈向自己身侧另一个扑上来的人,没有往林远山那边去。
两个人都没有对对方出手。
那一晚之后,河滩沙子,换了颜色。
战争之中这种暗中的默契,一直维持到第二年开春。
两人早已写起纸条来便没什么顾忌,有什么看不下去的,就往上写。
山谷河滩,到处埋着无名尸骨。有的被野狗刨出来,有的被雨水冲出土层,白骨露在草丛里面,发白。少年被许诺战功,奔赴荒野送死,连一块墓碑都得不到。
宗祠里面的长老坐着喝茶,冷眼旁观两边互相消耗。战后许诺分给众人的土地、兵器粮食,最后全部被收回,干干净净,半句解释都没有。
砖缝里面的纸条,慢慢开始写别的内容。
最先留下纸片的是林远山。两个采药少年,因为一株草药被人挑唆,互相重伤,最后两个人全都死了。
写下这些字的时候,他的手在发抖。这两个孩子他认识,一个十六岁,一个十五岁,前一天还在溪边跟他打招呼。
隔几天,林重峙取走纸条,留下新的一张。主家新开矿坑,矿里粉尘伤肺,进去干活的人大多活不长,咳出来的血都是黑色。
再过一阵,林远山写下。长老许诺战后分给族人的土地,早就被主家暗中收走。大家拼死争夺的,本来就不会交到我们手上。
林重峙回。我们流血拼命,得到好处的从来不是我们。主家高高在上,把所有粮食兵器全部收走。
后来林远山写下一句。今天看见一个妇人,天天等着出征的儿子归来,最后只等到一点遗物,连完整的尸骨都没能收回来。
写这行字的时候,外面正在下雨。雨水打在纸上,最后一个字的笔画被晕开一小块。
最后一张纸条是林重峙留下的,字迹被雨水泡得模糊。所谓荣耀,只是哄着人去送死的说辞,不要相信。
纸片看完就烧掉。火苗舔过纸边,纸卷起来,变黑,碎成灰烬,被风吹散。纸烧没了,上面的话刻在心里,抹不掉。
林远山看着山林里面越来越多无名坟冢,看着被鼓动着送死的少年,手里的刀越来越沉。
他看见年幼的孩子早早被送进训练场,握不稳刀就被逼着互相搏杀。一个小孩虎口磨破,鲜血糊在刀柄上。
看见战死子弟的抚恤银两,被长老一层层克扣,送到遗属手里只剩下一小把粟米。妇人捧着粟米,站在家门口,静静站了很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