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按完,盯着那三个红指头印看,喉咙里滚了一下,没哭出声,只哑着嗓子说:“林头儿,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要做些什么?就你一句话的事。”
林重峙给林石录口述。林石咳着血说,林重峙低头写,写完念一遍。
林石听完,闭了会儿眼,忽然又咳,咳出一口黑血抹在袖子上,哑声说:“就这么写。我兄弟叫林铁柱,塌方压死的,名册上写他战场阵亡。他连战场都没去过,写这话的人不怕天打雷劈么。”
写完,林石按了指印。
老仆那份,是他孙女代写。老仆坐在旁边听,说到改账那夜,手抖着比划几下,意思是:就是那样,一字不差。
孙女写完念给他听,他听着听着,拿袖子擦眼睛,擦一下,又擦一下,越擦越花,最后只憋出一句:“我扫了三十年地,扫出来的灰都比他们干净。”
三份证词分开封缄,和抄本不放在一处,各自埋进不同的地底。
林重峙封最后一份证词的时候,手指头在封口上按了很久。
林重峙心中想着:“主家要是有留声石那类物件,录下几人的话,要是他们串过供,口气一字不差、细节分毫不差,主家立刻就能反咬一口,说串供诬陷,证词是编的。
所以必须各自独立作证,谁也不知道别人说了啥。这些出入才像真的。”
林远山心中想着:“三个人,三份证词,互相不搭界。主家想要找串供的证据来逐个击破,也是行不通了。”
证据稳了该定罪名。
两人对着祖传族规,一条一条往下捋。
贡银不上足额,是贪墨族产,违祖制贡律。
抚恤层层截留,是苛待族人,败坏族纲。
篡改矿役死名、注销活人,是侵吞钱粮,草菅人命。
私封祖传高阶功法,是阻塞祖道,垄断修为,欺上瞒下。
四条,桩桩合规,无半点罗织。
林重峙盯着第四条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功法那桩事太大,一捅出来全族眼睛都得红。上头的抢秘,中层的抢利,外头的抢机缘,谁还管底下人死活?”
他把那页纸往旁边一推。
“先把克扣抚恤、贪墨贡银这些实打实的事摆出来。这些是白纸黑字赖不掉的。功法的事往后放,现在提它,场面就炸了,底下人更没活路。”
林远山点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成。先办能办的。”
油灯爆了个灯花,火苗跳了一下,屋里影子跟着晃。
林远山心中想着:“不能掀太猛。一掀到底,主家狗急跳墙,底下人先遭殃。先拿贪墨定罪,把家主推倒,大局稳了,再动封库那桩秘事。穷寇莫追。”
接下来,是抄本发下去。
两人把暗楼里看到的那些数目。贡银实收六成、四成损耗私吞;抚恤实发三成、七成截留;矿役死亡翻倍、多余名额入库。编成薄薄几页。
油灯下,林远山拿笔抄。抄了一页,吹干墨,再抄一页。抄了十几本,每本都薄,塞进怀里能藏住。
这些抄本,偷偷发给了底下的亲历者。
林阿七拿到那本,蹲在伤兵营的草堆边上,借着外头漏进来的一点光看。看完,他捏着纸的手抖得厉害,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话。
断了两根指头的手,把那纸按在心口上,按了很久。
他喉咙里滚了一下,哑着嗓子骂:“我断两根指头,欠饷三月,家里老娘等米下锅。敢情钱全进了他们腰包。”
林石拿到抄本的时候正在咳血。他咳完一口,抹了把嘴,低头看那几行字。看着看着,眼睛就红了,红得吓人。
“我兄弟白死了。”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又咳,这回咳出来的血是黑的,“名册上写他战场阵亡,他连战场都没上过。这帮畜生。”
老仆拿到抄本,蹲在墙根底下,拿袖子擦眼睛,擦一下,又擦一下,越擦越花。
“我扫了三十年地。”他哆嗦着说,“我扫出来的灰都比他们干净。”
抄本在底层手里悄悄传。
有人捏着纸,手抖着骂:“***,老子断了一条腿,欠饷四月,敢情钱全喂了狼!”
有人把纸藏进怀里,红着眼不说话,转身就去给兄弟上坟。
有人蹲在矿坑外头,把纸摊在膝盖上看,看完抬头,望着主家那片灯火通明的楼,眼里的火压都压不住。
林远山心中想着:“光把证据埋着不行,底下人心里得先有火。
开议那天,要是底下人鸦雀无声,各房长就敢明着保主家。得让他们知道,不是宗族穷,是主家贪。这火提前扇起风,到了开会的那天才能烧得起来。”
林重峙心中想着:“抄本发出去,肯定是不管用的,主要是提前酝酿,把主家的嘴脸展现出来,大概等三次递帖再被驳回来,这火就从‘怨’烧成‘怒’,让这些底层人都明白,没有更加温和的方法了,不想当黑奴,就只能来硬的。”
刚好凑够十户,必死。一户被收买,一户反水,数就不够,全盘崩。所以得超量,超得越多越稳。
各房长的门,那些天就没断过人。
东分家九房的林崇山,平日最爱拍桌子骂人,谁去都能听见他嗓门震得屋梁落灰。可这些日子,他天天坐在自家堂屋喝茶。谁来找他,他都笑,笑得眼角堆起褶子,笑完了只说一句:
“再看看,再看看。”
再急的事,到他这儿也是“再看看”。手下人气得牙痒,他端着茶盏,眼皮都不抬。
有个断腿的兵拄着拐去问他,问他到底站不站。林崇山还是笑,说再看看。那兵当场把拐往地上一杵,杵出一个坑,红着眼吼:“看个屁!我兄弟死了,你看个屁!”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有人跟着骂,骂声一片。
西分家四房的林茂,夜里偷偷派人出去,摸到林重峙这边的人跟前,压着声音问善后规则,开议之后,他们房能不能多分点好处,能不能保住原有田产。
问完了,人缩回去,对外一句话不说。
底下人去问他,他躲在屋里不见。外头的人拍门拍得震天响,骂他缩头乌龟,他愣是一声不吭。
双线暗查汇总:七房明面默许,两房暗处观望。九房松动,离十户门槛只差一口气,可那些还没表态的房,眼看九房都动了,怕站错队吃亏,也会跟着倒,实际支持者会远超十户。局势彻底可控。
林重峙手指头敲着桌沿,“吵,是还没拿定主意。静,是都在掂量自己能分多少。谁先站队谁吃亏,都想后收网。”
林远山坐在对面,沉默了一会儿。(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