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那个号码我没拨。电梯下到一楼,我把手机塞回兜里。
上一次她瞒我,是替我签下一辈子的合约。这一次她瞒的是两笔钱后面的名字,那笔钱打出去的时候,这档节目还没立项。
在我被推上台之前,已经有人替我把后面的路走完了。
郑恒跟在我后面半步,一直没吭声。快到收尾场地的时候,他才开口:“你想在收尾上做点什么?”
“把合约归档那个环节给我。”
“你要干什么?”
“我有一份合同要作废。”
他停了两秒,眼睛里那点温度回来了。他太清楚这个环节值多少热度。
“谁的合同?”
“我妈签的那份。”
“那是你的合同。”
“是我妈替我签的。”我说,“节目组欠我一个当事人到场的机会。”
郑恒翻着平板看了两眼,说可以,但有条件,家属必须到场。我说本来就该她到场。
收尾流程早排好了,最后一个环节叫“合约告别”。八个嘉宾一人一份合同,上台当众归档,象征节目结束。听着体面,做的是素材。
轮到我上台,主持人照本子念我名字,念到“本季最具争议嘉宾”那一句,底下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别人上这个台是来洗白的,我上台是来销账的。
我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到桌上。
“这是什么?”
“我妈给我签的合同。”
全场静了一秒。主持人脸上的笑停在半路,扭头去看侧台。
我在纸袋上敲了两下:“原件,签章齐全,违约金八位数。你们要播就播全的。”
侧台那边郑恒没喊停。他要的就是这个。
我妈坐在第三排。节目组请她来的,本来安排的是母子拥抱收尾的镜头。她穿着那件洗得发软的针织衫,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站起来了。
“小叙。”
“妈。”
“回家说。”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下去,“妈给你说清楚。”
“你签这份东西的时候,也没回家跟我说清楚。”
她张了张嘴:“我不是害你。你天天在屋里躺着,一年不出三趟门,我再不管你,你这辈子就完了。”
这句话我在心里过了很多遍。我没接。
我低头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把那行字转过去,对准一号机位。
“大家看这个日期。”我说,“再看这个,签约时间。”
我拿笔在纸边上划了一道:“中间隔了十一天。”
主持人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第一次没了表情。
“这十一天里,合同文本先成型,我的名字先写上去,我妈去了别人办公室两趟。最后一趟回来,她才把合约拍在我桌上让我签。”
我把笔搁下:“你签的时候,跟我商量过一次吗?你是先签完,再来通知我。”
“我怕你不肯。”
“我知道你怕我不肯。”我说,“所以这份东西从一开始就不是给我选的,是给我补的。”
我翻回签字页,拿起那支笔。
“今天这个环节叫合约告别,那我也告个别。”
笔尖很粗,写得慢,横竖都落得实。我妈盯着我的手看。
“你写什么?”
“给你看的。”
写完,我把纸转过去,对着她,也对着一号机位。
那行字是:本合同自今日起作废。
下面还有一句,我写得比上面那一行还慢。
下回要卖儿子,能不能先报个价。
现场没有人笑。导播切了个全景,监视器上的弹幕滚成一片白。我妈把塑料袋换了个手,眼圈红了,没掉下来。
“你不要妈了?”
“我没不要你。”我说,“我只是不想再签一次不知道内容的字。”
我从兜里摸出那张纸,郑恒昨晚给我的那张,折成四折。我没往台上放,也没给她看。
“这上面有两笔钱,六位数,走了两笔。收款方跟这份合约上的签约主体,一个字都不差。”
我把纸折回去,塞进兜里。
“打这笔钱的时候,节目还没立项。所以你签的这份东西,不是你自己先想到的,是有人先替你想好了,再把你推到那张桌子前。”
我妈的脸色第一次变了。不是被拆穿的恼,是没弄明白的那种慌。
“我不知道什么钱。”
“我知道你不知道。”我说,“你要是知道,你不会签。”
我把签字页推到她面前:“签个字,作废。”
她握着笔没动:“我签了,这个家是不是就散了。”
“家散不了。”我说,“你是我妈,这一点谁签都改不了,这份纸改不了,我也改不了。”
我顿了一下:“但你以后想动我的名字,先跟我说一声。”
她低下头,把名字签在见证人那一栏下面,笔画收得很快。
郑恒在侧台抬手,让这一段切出去。他脸上写着“本期爆了”四个字,一点不藏。流程往下走,主持人垫了两回话才把场子接住。后面几位嘉宾上台归档,弹幕还在刷那张纸。
我把牛皮纸袋封好,交给场务归档。这个东西以后是要进档的,我不打算带走。
下台之后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从前天到现在,我拆了别人的局,也拆了自己的账。
摄像机还开着,红色指示灯就在我右上角。
我把台上那副端正坐姿关掉,往椅背上一靠。
“这摊子事什么时候能完。”我嘟囔了一句。
没人接话。侧台的收音应该没关,这句大概也被录进去了。
我把手机掏出来。
老人的联系方式还躺在通讯录中间那一行,三个月前存的,一次没打过。那天他在后台叫住我,只问了一句,那枚旧物在不在你身上。我说在。他点点头走了,临走丢下一句,那东西不属于这个世界。
我摸进外套内兜。
铜件是凉的,攥在手心里沉甸甸,边缘磨得发亮,指腹压上去能摸到几道旧刻痕。
我把它掏出来一点,凑到灯下。
上一次它动,我以为是我手抖。
这一次我没抖。
铜件在我掌心又动了一下。
不是抖。是里面有什么东西顺着刻痕挪了半寸,像一枚极小的齿轮咬到了下一个齿。我盯着那几道旧痕看,横竖撇捺,不像花纹,倒像谁拿刀刻了半个字,剩下半个被磨平了。
郑恒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
“收视峰值出来了。”他压着声,“你妈签字那一段,全网第一。”
“嗯。”
“平台想加一季。”他把平板转过来,一个数字后面跟着八个字:原班人马,价格翻倍。“你点头就行。”
“我点不了。”
“为什么?”
“我妈那份合同作废了。”我把铜件攥回兜里,“我自己的还没签。”
郑恒笑了一下,又收住:“台上那句话现在挂在热搜第三。‘下回要卖儿子先报个价’,广告商抢着要这七个字。”
“让他们抢。”
场务小跑过来,把归档回执递到我手里,一式两份,编号打印得整整齐齐。我扫了一眼编号,手指停住。
回执最后四位是0731。铜件上被我当成刻痕最下面那一道,横折过来的角度,和这个数字印出来的字形,一模一样。
我把回执翻过来又翻回去。纸还是热的。
“怎么了?”郑恒问。
“归档谁经手?”
“法务。”他说,“你妈签的那份走加急销毁流程,下午三点前电子档清掉。”
“先别清。”
“你刚在台上把它作废了,现在又不让清?”
“作废不是销毁。”我说,“我要留一份。”
话没说完,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以为是我妈。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一行:“你爸当年留下的东西,别在人前掏出来。”
没有署名。短信末尾半个括号,像没打完。
我站起来往通道口看。那边站着几个场地方的人,都穿一样的深色马甲,没一个在看我。
可我知道有人在看。
铜件隔着布料顶了我一下,比刚才重。我把它摸出来,没举高,只在掌心摊开。那几道刻痕全亮了,不是反光,是从底下渗出来的暗金色,一线一线连起来,连成一个我没写完的字。
“江叙。”郑恒叫我,“你脸色不对。”
“我没事。”
“你手在抖。”
“我没抖。”
我把铜件扣回掌心,指节收紧。老人那句话从三个月前压下来,压得我后背发紧,那东西不属于这个世界。
现在得加半句:它也不属于我。
“江叙。”
我先听见声音,才看清人。豪门千金晚礼服外面披了助理的外套,手里没拿包,只捏着手机。
“你妈签的那家公司,我让人查了。”
“你查它干什么?”
“因为你在台上把它作废的时候,法务那边弹了个东西。”她把手机递过来,“作废流程走到一半,主体公司今天上午九点四十七分变更了法人。”
屏幕上是工商记录。法定代表人换成一个我没听过的名字,注册资本后面缀着两个字:清算。
“你以为作废的是一张纸。”她说,“有人在你上台之前,就已经在拆这家公司了。”
“拆给谁?”
“受益人栏写的是一家离岸信托。”她顿了一下,“信托的联系邮箱前缀,0731。”
我没说话。掌心那枚铜件又动了一下,这次不是一毫,是实实在在的一下,像被这四个数字叫醒了。
她收回手机:“我不是来帮你的。我只是不想最后一桌人里,只有我一个不清楚自己在签什么。”
“那你查到什么了?”
“签合约那天,你妈去过的那间办公室,登记人姓江。”
我抬头。通道口那个人已经走到近前,停在三步外,不再往前。
“请问是江叙先生吗?”他开口,“有位老先生让我把这个交给您。他说,您要是接了,就来不及后悔了。”
他递过来一个巴掌大的木盒,盒盖没锁,只压着一张纸条。
字迹是我妈的。上面写着:别开。(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