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澈将剩下的霜铃果都用糖腌渍了起来,准备隔水蒸成果酱。
处理好一切之后,两人简单吃了晚饭。
晚饭后雾矜把最后一只碗沥干,搁进碗架。岚澈在门口套上外套,回头朝她抬了抬下巴。
"要不要出去溜达溜达?"
岚澈提议道,雾矜想着闲来无事,出去走走也好便答应了。
正是黄昏。
日头沉到了西边的山影后头,天边还留着一抹没褪尽的橘红,光落在村路上,一层一层地铺开。风从田野那头吹过来,带着青草和翻过的泥土气,扑在脸上,已经没有了冬日里那种扎人的冷。
雾矜拢了拢外套,又嫌多余,松了松领口。
风一阵一阵地吹,吹得人心里松快。
"穿这么薄,冷不冷?"岚澈走在她旁边,低头看她。尽管知道雾矜的体质不会怕冷,但不妨碍他关心。
"不冷。"雾矜抬起脸,任风拂过,"吹着还挺舒服的。"
两个人沿着村路慢慢走。
这个时候,村民都收了工。三三两两地往家走,烟囱里起了炊烟,狗在篱笆门口趴着,见了人也懒得叫。
拐过巷口的老橡树,前头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是几个孩子,蹲在打谷场边,围着一只风筝,正摆弄着。
雾矜和岚澈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只糊着彩纸的风筝,做成了一只燕子的模样,竹骨蒙着纸,边角已经有些皱了。几个孩子凑成一团,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孩扯着线轴,另外两个蹲在旁边,其中一个扎着两条小辫的女孩,鼻尖上还蹭着一道灰。
"怎么了小朋友们?"岚澈停下来,随口问。
那几个孩子抬起头,见是岚澈,怯生生地站起来。
"老爷……"男孩攥着线轴,有点泄气,"风筝……放不起来。我们弄了一天了,它就是不肯往上飞。"
岚澈"嗯"了一声,蹲下身,把那只风筝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他先看了看骨架,伸手在竹骨上一捻,皱起眉。
"这根骨劈了。"他指着一侧的竹篾,"你瞧这里裂了,两边的骨又不对称,一边沉一边轻,你一放线,它自然就往一侧栽。"
他又摸了摸风筝的翅膀,纸面上有一处被树枝剐出的口子,半透明的,正漏着风。
"这儿也破了,一旦漏风就兜不住了。"
好在孩子们手头就带了材料,岚澈接过后低下头,就着黄昏最后的一点光,手脚麻利地劈去裂了的竹骨,换上新的,拿线细细地缠紧,又用一小片纸,把那道破口从里面裱上。
不一会儿,风筝就重新挺括了,燕子风筝的翅膀一左一右,端端正正。
"行了。"岚澈把风筝递还给男孩,"再试试。"
孩子们眼睛一下亮了,欢呼着跑回打谷场。男孩举着风筝,另一个扯着线,迎着风往前跑。
可这一次,风筝刚离了手,扑腾两下,又软趴趴地落了下来。
风停了。
方才还一阵一阵吹着的风,这会儿忽然就没了动静,树梢一动不动,连地上的草都不摇了。
孩子们不甘心,又跑了两回,可没有风,风筝怎么也上不去。
那个扎小辫的女孩蹲在地上,看着好不容易才修好的风筝,眼圈有点红,小嘴抿着,眼看就要哭了。
"怎么偏偏这个时候……"男孩也急得直挠头。
雾矜站在岚澈身边,看着那个小女孩。
女孩蹲在那里,小辫子垂下来,一只手无意识地揪着地上的草,委屈得不行,却还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就这么看着,雾矜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仿佛看见的是很小时候的自己。
那个自己也有这样一张脸,粉雕玉琢的,却被关在一间高高的屋子里,窗外是灰扑扑的天。
她没有同伴,没有风筝,没有在黄昏里奔跑过。她被人捧上一个又一个高高的位置,却从来没有被允许做过一个孩子。
虽然她没有得到过的童趣,但她可以……给这个孩子。
雾矜的目光柔下来。
她没有声张,只是悄悄抬起手,指尖藏在袖中,凝出一缕风。
那缕风起初只是绕着她的指尖打了个转,然后顺着她的心意,一阵一阵地,往打谷场上送过去。
树梢动了。
先是一片叶子轻轻晃,紧接着,风就来了,从田野那头吹过来,吹起了孩子们的衣角,吹得地上的草一起一伏。
"有风了!"男孩猛地抬头,一脸惊喜,"快!快放线!"
那只燕子被托着,摇摇晃晃地升起来,一点一点地,飞上了天空,尾剪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像真的活了过来。
孩子们爆发出一阵欢呼,扯着线轴,在打谷场上又笑又跑。那男孩到底是让着妹妹,把线轴塞进了小辫女孩手里,让她也牵着。
女孩仰着头,看着天上的风筝,脸上的委屈一扫而空,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风把她的小辫子吹得一甩一甩,她一边放线,一边奶声奶气地回头喊:"飞高了!它飞高了!"
那只燕子越飞越高,最后成了暮色里一个小小的黑点,在风里稳稳地浮着,怎么也落不下来。
岚澈在风起来的那一刻,没有看风筝。
他偏过头,看向身边的雾矜。
她的手还藏在袖中,眼睛望着那群孩子,脸上是他不常看见的温柔的神情。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目光收了回去,嘴角弯了弯。
岚澈凑过去在雾矜身侧站定,很自然地伸出手臂,揽住了她的腰。
雾矜也很自然地,往他身边靠了靠,脑袋轻轻搁在他的肩头。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站着,看那群孩子在黄昏最后的光里,拉着风筝奔跑,笑声一阵接一阵。
"哎,"岚澈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笑意,"我记得,你上回不是说,最讨厌这些小孩了吗?"
"我没有。"雾矜立刻反驳。
"哦?"岚澈低头看她,"那刚刚这风,是哪儿来的?"
"刮风不是很正常。"雾矜眼也不眨,"春天,本来就爱刮风。"
岚澈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没再拆穿她。
"行吧。天色不早了该回家了。"
雾矜"嗯"了一声,两个人沿着村路往回走。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风还在吹,身后孩子们的笑声渐渐远了。
走了一段,雾矜忽然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
"我变了。"
岚澈侧头看她。
"如果是以前,"雾矜看着脚下的路,语调漫不经心,"我是绝对不会做这种事的。"
岚澈没有打断她,只是放慢了脚步,陪着她慢慢走。
"是你把我改变了。"
"嗯。"岚澈应了一声,然后问,"那你觉得,你是变得更好了,还是变得更坏了?"
雾矜摇摇头。
"我不知道。"
说完,她快走两步,绕到岚澈面前,转过身,倒着走,抬眼看他。暮色里,她的脸上扬起一个如同孩童般天真的笑容。
"不过,我更喜欢现在这个样子。"
岚澈看着她,也笑了。
"我也喜欢。"
天彻底沉了下来。
远处的天边,一抹深蓝色漫上来,连最后一点橘红也褪尽了。星星还没出来,田野里起了薄薄的雾。
雾矜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
"我也想放风筝。"
岚澈愣了一下。
"嗯?那明天,我陪你做一只。今天……怕是来不及了,糊一只风筝得费些功夫。"
"不用。"雾矜转过头,眼睛里闪着光,"跟我来。"
她伸手,一把抓住了岚澈的手。
然后她提着裙摆,牵着他,在越来越暗的村路上小跑起来。她跑得又快又急,银白的长发在身后扬起来,风灌进她的外套,她却笑得很轻快,好像要把什么东西远远地抛在身后。
她带岚澈绕过村子,跑过一片田野,来到村外的一片草坡上。
这里没什么人来,却很开阔,四下里没有遮挡,只有一片起伏的青草坡,一直铺到夜色的尽头。
雾矜停下来,喘了口气,然后转过身。
她放开岚澈的手,缓缓闭上眼。
下一刻,暗红色的蝠翼从她背后骤然舒展,"哗"地张开,翼膜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光泽,翼尖扫过草地,带起一阵风。
"来吧。"雾矜朝岚澈张开手臂,"快点搂着我的腰,抓紧我。"
岚澈走上前,伸出双臂,稳稳地环住她的腰,将她抱紧。
雾矜的蝠翼猛地一振。
两个人腾空而起。
她飞得不快,从草坡上一点一点地升起来,先是掠过树梢,再越过一片田野,风从他们身边呼呼地吹过,衣角和发丝一同飞扬。
岚澈抱着她,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低头能看见脚下的村子在暗下去,一盏一盏的灯火像撒了一地的星星。
岚澈忽然腾出一只手,往脚下一指。
"你看,那儿是咱家。"
雾矜顺着他的手低头望去。
那座她熟悉的院子静静地卧着,屋顶的烟囱还隐约辨得出,屋后的菜园子方方正正,像在大地上缝了一块一块深色的补丁。
"这么小。"
"在天上看,什么都小。"岚澈的声音在她头顶,被风一吹,懒洋洋的,"山小,村小,烦恼也小。我以前也很喜欢登高,但是用这种方式还是头一次。"
“是吗?那就飞的更高些好了。”
他们越飞越高。
深蓝色的天幕上,一轮月亮,刚刚从地平线那边,悄悄地探出了头。
先是一弯朦胧的轮廓,后是银盘的边,月光清清凉凉地洒下来,把夜空、云层、还有他们两个人,都染成了一片温柔的银白。
雾矜振着翅,抱着怀里的人,朝那轮月亮飞过去。
近了,近了。
月光铺在他们身上,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那轮玉盘。她在月亮的光里飞着,蝠翼划过夜空,身边是流散如薄纱似的夜云,脚下是沉睡的村庄和田野。
雾矜低下头,看着这一切。
夜风扑面而来,她的心情却从未如此从容,如此舒畅,如此自由。
她从那间高高的、灰扑扑的城堡里飞出来,从一个又一个沉甸甸的位置里飞出来,从"魔王"这两个字里飞出来。
她飞过高山,越过岁月,最后停在这个男人的怀抱里,成了他的女人。
如此平淡。
竟如此幸福。
她忽然明白,她苦苦追求的、以为只有在王座上才能得到的东西,原来一样都不在那里。
她要的,不过是这个人的一双手,怀抱着她,在一个有月亮的夜里,带着他往不切实际的月色深处飞去,天真的像童话。
雾矜把脸埋进岚澈的胸口,嘴边逸散的笑声一直没有散。
月亮升到了他们身边。
夜很长,风很轻,两个人在月光里相拥着,谁也没有说话,仿佛只要这么飞着,就可以一直飞到岁月的尽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