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穿过大街的时候,儿马的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白玉京的虚弱处。
这座浩荡大城在被黑暗笼罩的时候,更像是一头爬伏在地上的巨兽。
它病了。
当宵禁成了笑话,它的病已经渗透进血管。
宁辟甲的车马经过,暗影里不知有几人窥测。
这些人,就是白玉京的病因之一。
有人说,白天的白玉京是天宫。
夜里的白玉京,是地府。
赌场,妓院,酒楼,处处都是白玉京的伤疤。
那些游离于其中的人,就是啃咬腐烂伤疤的蛆虫。
在这其中,啃咬的最野蛮的就是黑道势力。
白玉京的整个江湖,十分之九是黑的。
他们以帮严进忠做事为荣,甚至称呼严进忠为老祖。
如果能和严进忠一个徒子徒孙扯上关系,那在白玉京江湖代表着横行无忌。
在这座江湖里,没什么比靠山更重要。
宁辟甲行走在黑夜,不知有多少人蠢蠢欲动。
连王小北都感觉到了,如行走在旷野上被群狼环伺。
“不怕。”
宁辟甲知道王小北在担心什么,他的声音温柔且自信。
“江湖很大,蠢货很多。”
“他们会想若能拿下我,是不是可以在严进忠面前邀功请赏。”
宁辟甲告诉王小北:“可这世上九成九的蠢货,根本不值得你害怕,咱家,没有你怕他们的条件。”
车马停住。
宁辟甲扶着王小北下车,面前的民居看起来古朴简单。
“杀高位者以上位的事,历来都是笑话,如果有,那就是他们认为混混的头儿就是高位了。”
他拉着王小北的手走到门口,并没有急着敲响木门。
王小北问他:“以前没有这么多人敢放肆,他们急了。”
宁辟甲笑着回答:“都在你预料中,那群没办法的蠢货,想用这种办法施压。”
秦欢生的北镇抚司拿了大七行,到底会牵扯出来多少人谁也不知道。
这些年来大七行为严进忠走私,依附在严进忠身边的那些朝臣和大七行都有关联。
如果北镇抚司按住了打,严进忠的爪牙能被拔掉十之七八。
这不是一场小打小闹,这是真能把对方置于死地的决战。
最起码,现在是决战前兆。
严进忠和西司还沉得住气,可严进忠那些徒子徒孙沉不住气了。
他徒子徒孙手下的江湖底层,更沉不住气。
他们害怕。
人慌,就会做蠢事。
北镇抚司那边一时没有消息,他们就更慌。
今夜白玉京里,穿锦衣的至少有一半睡不着。
上边不发话,下边的人着急。
于是,最下边的蠢货们想试试给宁辟甲一点生死压力。
如此一来,司礼监那位年轻大太监或许会低低头。
宁承恩低头,秦欢生就会松松手。
王小北在制定计划的时候就想到了,这个世上的蠢人什么都做得出。
所以她才不放心让宁辟甲一个人出门。
能把一切势力计算进去的王小北,算不出蠢人会做什么蠢事。
“如果他们现在敢走出来,我也有点看得起他们。”
宁辟甲往四周扫了扫。
王小北说:“就像朱怜庶如果推开了咱家的门,你也会给他一个机会。”
宁辟甲摇摇头:“他们?怎么配和朱怜庶相提并论?”
朱怜庶再蠢,也在江湖底层永远触及不到的高度。
说完这句话,宁辟甲往前走了几步。
他的声音也随之提高。
“如果有人胆子真大,想拿了我往上爬一爬,我给你三息时间走到我面前。”
黑暗中有极细微的声音出现,像是成群的蛐蛐儿在草丛里爬动。
“一。”
“二。”
“三。”
宁辟甲等了三息。
他失望了。
“白玉京的江湖,我瞧不起。”
他转身走向荀露谣家,一边走一边打了个响指。
黑暗中,忽然有光芒起。
那是一道一道亮如闪电的刀芒,就出现在潜藏者的身后。
紧跟着,一道黑影从远处掠过来,手里拎着一颗血糊糊的人头。
他把人头放在地上,朝着宁辟甲俯身行礼。
没说一句话,转身离开。
他才走,第二个黑衣人来了。
放下人头,鞠躬,撤离。
三个,四个,五个......
黑衣人不停出现,很快,荀露谣家门外那条不宽敞的街上,堆积的头颅就快有一人高。
四周那窸窸窣窣的声音消失了。
那些爬过草丛的蛐蛐儿,个个都被拧掉了头颅。
街上的血在流,人头在堆高。
“你们不敢给我上点压力,我便给你些压力。”
少年背对人头塔:“需知晓......窥测我,也该死。”
“要只是死,那你们未免太走运了,我不喜欢别人运气比我好。”
宁辟甲把手缓缓举起来。
“今夜出现在荀露谣先生家门外的,查出隶属,天亮之前,挨个拜访。”
“呼哈!”
黑暗中,数不清的人应了一声。
宁辟甲嘴角抬了抬:“江湖?”
相隔不远的另外一条大街上看起来空空荡荡,可与大街相连的每一个巷子里都站满了锦衣卫。
很快,一名锦衣卫跑进巷子。
他单膝跪倒:“千户!宁公子说,天亮之前查出所有刺客隶属,挨个拜访。”
千户郭曳摆摆手,他亲兵随即将灯笼点亮。
他的灯笼亮起来,大街两侧的巷子里灯笼逐渐都亮了。
从高处往下看,像是巨大的蜈蚣生出无数发光的足。
“听少爷的话,风生水起!”
郭曳迈步走出小巷。
“接下来留活口,逼问隶属,今夜你们会发多大财,就看你们手脚有多麻利了!”
所有的蜈蚣足,呼啸而出。
此时宁辟甲已经进了小院,开门的是那个高高大大的憔悴汉子。
看得出他神经都紧绷着,应该也感觉到了四周危机重重。
见宁辟甲进门,这汉子立刻爬伏下去。
“恩人!”
宁辟甲扶了他一把:“荀先生救了你孩子,他才是你恩人。”
他问大汉:“还不知道你姓名?”
大汉回答:“我叫齐把酒。”
宁辟甲因为这名字脚步停了停,然后继续向前。
“孩子怎么样?”
“来之前已经没了气,荀先生施针救回来了。”
齐把酒跟在宁辟甲身后:“之后又有几次断气,荀先生救回来几次,刚才醒了,精神倒是好些。”
“荀先生说,能找到合适的药,他再施针治疗,运气好,一年能缓过来。”
宁辟甲稍稍松口气。
他进门看,那位荀先生还在为小女孩推拿。
小姑娘乖乖巧巧的躺在床上,睁着大眼睛好奇的打量着宁辟甲。
她应该是个很漂亮的人,尤其是那双眼睛最漂亮。
只是已经瘦的皮包骨,那双眼睛就显得更大。
“我见过你。”
她看到宁辟甲的时候眼睛更亮了些:“我爹说你是好人。”
宁辟甲不知如何回答。
他问:“你叫什么?”
小姑娘说:“我叫齐小酒,爹说我快好了。”
宁辟甲使劲儿点点头:“你爹说的对,荀先生会治好你。”
他有点不敢看那瘦的好像一根草似的小姑娘,这让他不得不想起第一次见王小北。
于是他退出房间,就在门口站着。
齐小酒看到了王小北,名字里都带小的两个人在对视的时候,好像,时间都停了一下。
下一息,两个人同时开口。
“妹妹你好漂亮。”
“姐姐你好漂亮呀。”
王小北过去坐在床边,握住齐小酒的手。
“我可没你漂亮,等你好了多吃些饭,胖一些,那就更漂亮了。”
齐小酒见王小北,孩子心里莫名其妙就有一种亲近感。
她一点也不认生,一点也不胆怯。
握着王小北的手:“我肯定好,我爹说的。”
王小北嗯了一声:“爹不会骗孩子。”
齐小酒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抿着嘴儿笑:“有时候也骗。”
王小北被她逗笑:“骗你,应该也是为你好。”
齐小酒:“他骗我喝药说是甜的,可苦了,不过姐姐说的对,我知道他为我好。”
此时荀露谣走出门,俯身向宁辟甲行礼。
“见过宁公子。”
宁辟甲没去扶他,他和荀露谣还不熟悉,他大纨绔的姿态,还需保持。
“荀先生,小酒儿怎么样?”
“回宁公子,我这药不齐全所以还不好说,她现在时而断气是因为身体太虚弱,留不住那口阳气。”
“在我这治着,我再寻寻药,若顺利,一年后应该能好起来。”
宁辟甲点点头:“为她寻药所需花费不必担忧,都算我的。”
荀露谣道:“赵显给我留了银子,足够用,他还安排了人听我调遣,我让去哪儿找药就去哪儿,第一批人已经出发了。”
宁辟甲:“药不好找?”
荀露谣:“按理说宫里应该有......”
宁辟甲:“明日我去问。”
荀露谣抱拳:“多谢宁公子,我和宫里没走动,也没门路......”
宁辟甲:“先生此前在宫里,一点门路都没了?”
荀露谣:“我要找宫里那些熟人的门路,都得往阴曹地府走。”
他笑了笑,自己也知道这笑话不好笑。
“我同门上下,在那夜都进了阴曹地府。”
他不想再多说了。
以前他也听说过宁辟甲的名声,这种人他本来不想搭理。
可宁辟甲能出手帮助齐把酒父女,他就敬佩宁辟甲是一条汉子。
荀露谣为人,向来对事不对人。
宁辟甲犹豫片刻,还是决定探探口风。
“先帝驾崩那夜,身边抢救的人很多吧?”
“太医院的几乎都在。”
宁辟甲:“那确实......惨。”
荀露谣不想再多说,于是问道:“宁公子还有别的事?”
宁辟甲:“我有个至亲脸受了重伤,想问问先生能不能帮他复原。”
他把王小南的伤情描述一边,尽量仔细。
荀露谣皱眉:“得看过再说。”
宁辟甲:“就是来接您的。”
荀露谣回头看了看齐小酒:“我有病人,不能离开。”
宁辟甲本想把齐小酒也接家里去,此时看过,觉得齐小酒最好不要移动。
于是说道:“那我把人送来。”
荀露谣想了想,点头。
宁辟甲:“先生最近就不要出门了,我今夜来过,你恐有危险。”
荀露谣没理解宁辟甲的意思。
他质问:“你是说,我以后只能为齐小酒和你朋友治病?其他人都不能见?”
宁辟甲:“是为你好。”
荀露谣那脾气,刚才还随和,听到不准为别人治病,他猛地一甩手。
“我用不着你为我好!”
宁辟甲:“你的表态我收到了,但不接受。”
他看向王小北:“咱们回家,明日把小南送来。”
走出屋门,宁辟甲回头看了一眼气鼓鼓的荀露谣。
“想治病救人可以,出门不行,我会安排一队锦衣卫在你家外,算我给你让了一步。”
荀露谣:“我用不着!你的病人我也不接了!”
宁辟甲:“嗯,你的表态我收到了。”
他走到院门口,看了看街上的人头堆。
又看向黑暗处。
随便一摆手。
黑衣人纷纷掠出,将人头悉数带走。
又片刻,不知几人提水过来打扫。
转眼而已,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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