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狱,刑房,灯烛不明。
聂锦秋拎着一条皮鞭走到朱怜庶身前,仔细打量着这个不久之前还是豪门子弟的年轻人。
朱怜庶祖上有大功,封渭城候,赐国姓,一时显赫。
炽阳的爵位只分三等:公侯伯。
封国公的,哪个不是平生无敌的人?
炽阳立国之初那么多立下汗马功劳的能臣战将,只有六人获封国公。
随便提一个,就算是近三百年后的今天,依然能让百姓为之信服,为之倾倒。
如魏国公徐斩,以一己之力平定北方。
打的当时号称天下致锐的大世铁骑,毫无招架之力。
那时草原莽骨部已入主中原百年,立国大世,根基深厚。
莽骨以骑兵打天下,纵横无敌。
徐斩以七万汉骑在中原与大世十六万骑兵决战。
摧枯拉朽,直接将莽骨族打出中原。
后莽骨又被打的分裂,如今在炽阳西部虎视眈眈的察罕台,便是莽骨遗族。
虽凶悍,已无其先辈当年驰骋天下之气。
如郑国公常春觉,与敌交战必身先士卒。
是炽阳最早集齐:斩将;夺旗;先登之功的人,且只用不到一年。
也是炽阳第一位拥有金玉日月纹腰带的人。
与大敌决战之际,常逢春一人一刀跃入敌船,自船头杀至船尾,生擒敌酋。
这些人的故事,炽阳百姓时至今日耳熟能详。
炽阳立国之后,基本上就没人能活着受封国公。
追授者二十余人,也非世袭罔替。
能在立国之后封侯者,便是有功之巨者。
朱怜庶先祖在炽阳立国后封侯,赐国姓,那时,风头无两。
然而,从朱怜庶这一代往前推五十年,家门竟无一人做官。
朱怜庶的父亲朱敬老来得子,对他寄予厚望。
以朱敬经营一生的财力,终究能将朱怜庶托举起来。
如果朱怜庶不冲动,不犯错,他现在已是虎士楼千户。
二十七岁年纪,也算前途无量。
将来若运气好放任外地,必为总兵。
如今炽阳各地民不聊生,叛乱纷起。
朱怜庶极可能如高秉那样,四十岁之前就能任职督府佥事。
炽阳设五军都督府,但不设都督正职。
五军佥事,就是最高军职了。
如今呢,这个差一步就能走上仕途正道的年轻人,成了严狱阶下囚。
聂锦秋看着这个年轻人,不免有些唏嘘。
唏嘘归唏嘘,他眼神里,并无丝毫怜悯。
而此时朱怜庶双目紧闭,似乎不愿看到自己处境。
他肩膀被锁链贯穿吊在柱子上,整个人像是无人摆弄的提线木偶。
人生,连方向都没了。
“朱怜庶。”
聂锦秋叫了一声。
朱怜庶眼皮都没抬。
聂锦秋道:“你今年才二十七,有大好年华。”
朱怜庶还是没理会。
聂锦秋也不急,拎着皮鞭在朱怜庶面前缓步走动。
“你是家中独子,你父亲尚且还在诏狱之中。”
“难道你想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难道你想让你家自此绝后?”
聂锦秋的声音不大,字字句句都往朱怜庶心口戳。
这一刻,朱怜庶缓缓睁开双眼。
聂锦秋用皮鞭在朱怜庶眉心处点了点。
“你如果真心诚意为炽阳效力,我愿意帮你一把。”
朱怜庶因为这句话看了看聂锦秋,眼神里有些恶心。
聂锦秋一点儿都不在意,以居高临下姿态看着朱怜庶。
“你想清楚,不要以为你爹在诏狱我就没办法,如今你涉案,我完全可以把你爹从诏狱转押过来。”
“你不愿招供,那我就问问你父亲朱敬,他是怎么教导孩子的。”
朱怜庶冷笑:“瞎了眼!”
聂锦秋:“唔,我确实瞎了眼,还以为你是个愿意为督公尽心效力的人。”
朱怜庶:“我是说督公瞎了眼,竟然用你来审我?!”
聂锦秋一下子就怒了:“敢辱骂督公?!我看你是真不想活了。”
他抡起皮鞭,在朱怜庶身上不断抽打。
西司的皮鞭上绑着的都是半截铜钱,断口锋利。
每一鞭抽下去,朱怜庶身上必皮开肉绽。
朱怜庶死死咬着牙关,不管聂锦秋怎么抽打他都一言不发。
连哼都不哼一声。
聂锦秋抽的都累了,气喘吁吁:“说!刘朝晖父子之死,是不是你出卖的!”
朱怜庶:“督公瞎了眼!”
聂锦秋:“找死!”
他抡起皮鞭又开始抽打。
每一鞭都力度很大,很快朱怜庶就成了个血葫芦。
他被吊在那,血滴滴答答的落在地面,很快,竟成了一片。
“你倒是嘴硬。”
聂锦秋随手将皮鞭丢到一边,一把捏住朱怜庶的下巴。
他目光凶残的盯着朱怜庶双眼:“你这么撑着,是不是有人说过要救你出去!”
朱怜庶反而用怜悯的眼神看着聂锦秋,嘴里依然还是那句话。
“督公瞎了眼!”
聂锦秋气急败坏。
他一拳打在朱怜庶嘴上,直接打的朱怜庶嘴角都裂开。
他还不解气,往旁边看了看,过去拿了一把铁钳过来。
回来后,聂锦秋把铁钳在朱怜庶眼睛前边晃了晃。
“你应该听说过十指连心这句话,今日就让你知道何为十指连心。”
他抓了朱怜庶右手,以铁钳夹住朱怜庶一根手指上的指甲。
随着他一发力,那指甲整片被他拔了出来。
朱怜庶纵是再能忍,这一下也忍不住了。
一声惨呼,在刑房里回荡。
聂锦秋又夹住朱怜庶第二片指甲:“刘朝晖父子被杀,是否与你有关!”
朱怜庶疼的脸上肉都在抽搐,可他还是只有那句话。
“督公真是瞎了眼!”
聂锦秋气的嘴唇都在抖,他猛地一拉,朱怜庶的第二片指甲被他硬生生拽出来。
朱怜庶疼的一阵抽搐,身上锁链都哗啦啦的响动起来。
聂锦秋怒问。
“你假意献计针对宁辟甲,其实是帮宁辟甲做事对不对?”
“你说什么要让宁辟甲杀了刘丰姿,再让西司抓获宁辟甲。”
“实则是给宁辟甲创造机会,杀刘朝晖父子以绝后患!”
他再次捏住朱怜庶下巴:“早日承认,你还能免受皮肉之苦!再撑下去,我怕你见不到明日了!”
朱怜庶下巴都快被捏的脱臼,他眼神里却依然没有恐惧。
只有愤怒。
这个年轻人怒视着聂锦秋,似乎是想用眼神把西司二档的皮给扒了。
见他这个样子,聂锦秋眼神都闪烁了一下。
似乎是不敢与朱怜庶对视。
他松开手:“你真不怕死?”
朱怜庶:“我只怕督公一直瞎着眼!到时候别说刘朝晖,就连他,也会死的不明不白!”
“你放肆!”
聂锦秋急了,回身从火炉里抓了烙铁出来。
他大步走向朱怜庶:“我看你嘴能有多硬!”
眼看着烙铁就要按上去,聂锦秋的手却被拉住了。
他猛的回头:“谁敢拦我!”
然后才看清楚,拉着他手腕的是白惊雪。
“你要干什么!”
聂锦秋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气势不弱。
白惊雪虽然是白崇简的干儿子,聂锦秋对他没那么大顾忌。
他也是白崇简干儿子,俩人身份一样。
况且,如今白惊雪已不是西司大档,他没必要再给白惊雪面子。
论身份,如今西司大档空缺,他这个二档,就是仅次于白崇简的人。
而白惊雪看到聂锦秋眼神闪烁的那一下,嘴角微微勾起。
他拉着聂锦秋的手腕,并没有打算松开。
白惊雪似笑非笑的问:“聂师兄,你这是审问?”
聂锦秋:“我不是在审问是在干什么?你认为我在干什么?!”
白惊雪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更浓。
“我看聂师兄不像是问出真相,更像是要把朱怜庶直接打死好定罪。”
聂锦秋:“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白惊雪:“莫非聂师兄怕他说?”
聂锦秋:“白惊雪,你说话小心些。”
他忽然醒悟到什么,眼睛立刻睁大了。
“白惊雪,你是想利用朱怜庶的事来针对我?你想坐我的位子?!”
白惊雪:“西司大档我都看不上,我看得上你的位子?”
他一把将聂锦秋手里的烙铁抢过来,随手一丢,那烙铁旋转着飞出去,正打在不远处一个西司番吏身上。
通红的烙铁瞬间把那番吏锦衣烧穿,疼的那番吏哎呦哎呦的叫起来。
白惊雪看了看那家伙,眉眼冷傲。
“你倒是忠心,我与聂师兄说话,你竟敢握住刀柄?”
他以鼻孔看人:“你要记住,我与聂师兄说话,你想表忠心都不配。”
聂锦秋急了,刚才被烫伤的那个番吏是他手下。
他与白惊雪争执时候,他的人下意识握住刀柄。
“白惊雪,你过分了!”
聂锦秋过去查看他手下伤势,又回头怒视白惊雪。
“西司还没人对自己人下手这么狠!将来西司真在你手里,倒霉的怕先是我们自己人!”
白惊雪道:“好算计,借机拉拢人心?让他们听到你这话,以后站你的队?”
他转身往外走:“我看今日这审问就到这吧,如果你真直接弄死了朱怜庶,干爹那边,你不好解释。”
聂锦秋哼了一声:“你也好算计,一心想栽赃我,我告诉你,你成不了。”
他吩咐手下:“给朱怜庶用药,明日继续审问,如果他没招供之前死了,你们都陪葬!”
“是!”
西司的人连忙应了一声,手忙脚乱去给朱怜庶敷药。
朱怜庶等聂锦秋和白惊雪出去,悄悄松了口气。
他耳边是那些番吏劝他的声音,个个都假装很亲善。
他充耳不闻。
在他脑子里,是另外一个人的话,始终在。
刚才他被那般殴打折磨,靠的也是那句话支撑。
那日,关河楼,宁辟甲生日。
宁辟甲杀魏画淳归来的时候,窗口看着宁辟甲的人就是他。
他不是在监视宁辟甲,而是在为宁辟甲掩护。
他时不时就到包间门口说几句话,和包间内并不存在的宁辟甲交流。
待宁辟甲回来之后,他才放心离开。
当天在魏画淳被杀的消息传出来后,他还特意敬了宁辟甲一杯酒。
那日,他对宁辟甲说。
“我家已经五十年没有人做官了,我家先祖那是何等威风的人?”
“我朱怜庶如不能续接荣耀,那我活着有什么意义?”
宁辟甲说。
“你本可以走一条捷径,以你家财力,想做官,走动严进忠还不容易?”
朱怜庶:“我先祖正大光明立下不世之功,我不敢辱了他威名。”
“我要做官,也要正大光明!”
“如今这炽阳,除了做出扳倒严进忠那样的大事,再也没什么能让家门以我为荣。”
“再也没什么事,能让我将来见了先祖问心无愧。”
“辟甲!我不想只给你打掩护了,我要入局!”
宁辟甲沉默良久。
告诉他。
“累,疼,苦,折磨,会死。”
朱怜庶:“我知道,你不怕,我也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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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一下书评区比较关心的话题,看到有朋友说不太相信我没有存稿,我来解释一下。
上本书完本是五月三十一,明君开书日期是九月二十二,中间不到四个月时间。
明君的构思算比较久了,在写天下长宁的时候我就在收集资料,整理素材,上本书完本之后,我开始集中精力做准备,一边整理一边写,大概一个月多一点,写出了明君的开头六章,大概两万字。
然后把这开头交给纵横编辑审核,接下来是两个多月的拉锯战,编辑提意见,我修改。
大家可能对在纵横写一本书的流程不太了解,如果是新人可能相对简单些,我这样的老作者,每一本书的开头修改时间都很漫长。
我记得烈焰滔滔大大写现在这本最强狂兵2的时候,修改开头也有好几个月。
到九月二十二开书之前,开头修改通过,然后又写了四章,就是大家现在看到的,赌凶吉博命运春夏秋冬,这十个章节。
十章存稿,开书没几天就用完了,因为中间就三天我没码字,出门了一趟。
但我盲目自信,觉得写顺了会很快。
再加上迫切希望新书成绩好,所以不断求月票。
导致现在欠更四十多章。
但我还是不服的,我四十五岁了,我觉得我精力和脑力依然很强大。
不过这几天不求月票了,等上架后再求,哈哈哈。(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