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旧灯悬在头顶，光线昏黄而滞涩，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一道纤细，一道高大，明明近在咫尺，却像隔着一道再无法跨越的深渊。
赫知彦缓慢地眨了一下眼，像忽然从一个密不透风的梦里醒来。
直到这一刻，才好像终于听清她说的每一个字。
她不要他了。
她说，她不要他了。
赫知彦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松开，胸膛起伏了一下。
他只觉得自己被关在一只闷罐里，胸腔里的空气被一点一点抽空，抽干。
许久，赫知彦抬起眼，眼底的乞求，被狠狠碾碎。
“傅其桢。”
他叫她的名字，比刚才的每一声都要沉。
傅其桢的心猛地一坠。
赫知彦盯着她，下颌绷紧，眼尾猩红，掠过一抹压抑到极致的痛苦。
“我对你的爱，从来坦坦荡荡，毫无保留。”
他每说一个字，眼底的红便更深一分。
“我从没想过要你为我牺牲什么，也从没想过，要你一个人去面对什么。无论遇到什么，哪怕是天大的事！我们都可以一起面对。”
忽地，他声音一厉。
“可你呢？！”
质问冲破了他强撑的克制，震得傅其桢肩头一颤。
赫知彦上前一步，她却下意识地往后退，腰狠狠抵在桌边，退无可退。
“你遇到事情，就只会躲！”
“你在怕什么，你在想什么，你受了委屈，你心里有苦，你从不肯跟我说！”
他的喉咙一滚，呼吸急促。
“你宁可逼自己，宁可一个人扛！宁可连我赫知彦该怎么活，我赫知彦该怎么想，都替我决定！”
最后一句，几乎是压抑不住的怒吼。
傅其桢浑身一震，仿佛被他看穿了所有伪装一般，眸子躲闪开来。
赫知彦火气堵在喉咙里发闷，他气，他气她总是这样，总是一声不响地替两个人做决定。
五年前如此。
如今还是如此。
她从不问他愿不愿意！
可他分明气得浑身发抖，但望向她的眼神，却仍有一丝不肯熄灭的期待。
“无论什么，我们可以一起面对。”
他唇角绷得发白，眉头蹙起，落下沉沉的一句。
傅其桢眼眶里的泪，终于再也控制不住。
她吸了口气，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尽管她死死睁着眼不敢眨，可泪水还是不听话的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一起面对？
怎么一起面对？
说得这样轻易，可现实不是一句一起面对，便能迎刃而解的。
他是赫家的少帅，身后有整个赫家，整个赫军。
顾家能给他军械、钱粮，能在他陷入困局时替他斡旋。
届时，他便有了退路，便有人替他分担风雨。
可她呢？她能替他做什么？
就连沈系要拿她的命牵制他，她连自保都未必做得到。
那些利益筹码，那些你死我活的算计，她一样也插不上手。
她甚至不知道，哪一天自己会不会成为敌人手中一把抵住他命门的枪。
她帮不了他，却只会成为他的负担。
傅其桢猛地闭了一下眼，眼泪滚得更急。
她能拿什么和他一起面对？
唯有只要她不在他身边，那些人便少了一样可以拿来要挟他的东西。
至少，她还能为他做成一件事。
“啪嗒……”
一滴眼泪落在桌面上，紧接着，又是一滴。
傅其桢心底仿佛彻底碎了一般，她抬手，用力擦过脸颊。
“你想多了。”
她声音发哑，眼底重新覆上一层冷意。
“我就只是想离开你而已。什么替你想，替你决定？”
赫知彦一怔，没料到她竟轻飘飘一句，将他刚才一番话推翻。
傅其桢唇瓣被她咬得失了血色。
“赫知彦，你想太多了。”
她望向窗外雨水模糊，眼底的光，一寸寸暗了下去
赫知彦胸口发紧，她越这样，他便越不信，可那份不信并不能让他好受，反倒像有一团火从心口烧起来。
“傅其桢，我要你说实话！”
“我刚才说的就是实话！”
傅其桢倏地转过身来，声音陡然拔高，肩背绷得僵直。
可下一瞬，她竟然笑了，眼底水光一晃，唇角勾起，带着一点刻意的轻慢。
“对了，你还不知道吧？”
“从我入你赫公馆那天起，每一次与你行房，第二日，我都会喝一碗柿蒂汤。”
赫知彦眼底掠过一瞬茫然，没明白其中何意。
可不知为何，却莫名觉得有一根箭矢正悬在他头顶，已经瞄准了。
“什么……意思……”
傅其桢仰头笑了一声，笑得突兀，在这间冷清的小屋里惹人心口发毛。
她笑着，眼底却一片死寂，泪水再次从眼角滑落。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她抬手飞快擦去泪水，再看向他时，唇边挂起一抹冷笑。
“是避子偏方。”
轰的一声。
赫知彦脑中一片空白。
他瞳孔微缩，定定地看着她，震惊的说不出半个字。
避子？
那些夜晚，那些他期待过的，关于两个人往后的日子……
赫知彦的肩膀慢慢垂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所有气力般丧了下去。
傅其桢凝着他眼底的震荡，一声哽咽忽然卡在喉咙，可只能狠狠咽下。
“我都不愿与你有孩子。”
她唇色苍白得几乎透明，还是逼自己继续。
“你还觉得，我是在替你想？”
屋子里一片死寂，赫知彦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仿佛直到这一刻，终于被她逼到了无路可退的地方。
仿佛直到这一刻，他才听见心里所有的侥幸轰塌。
所有自己以为的她，以为她的苦衷，以为她的委屈，好似再站不住脚。
可即便如此，他心底竟还残着一点点火星，一点点侥幸的火星。
他死死抓住那点火星，他急促地喘了口气，竭力找出一个说得通的理由。
“那是……那是你，你气我让你做妾……那是……”
话还没说完，傅其桢唇角一弯，忽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越来越大，肩膀也跟着颤抖。
“可笑。”
她笑得眼泪直流，赫知彦骤然变了脸色。
傅其桢却停不下来，她笑看他，眼底没一丝欢愉，只有被逼到连自己都不肯放过的狠意。
“赫知彦，你还在自欺欺人。”（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