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门被重重合上。
黑色衣摆在风雨中凌乱掀起,那抹高大的身影,一头扎进茫茫雨幕。
傅其桢怔怔望着紧闭的门,脸上那道鲜红的巴掌印已经浮了起来。
疼。
可比起这点疼,心口那片被剜开的地方,早已鲜血淋淋。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再也听不见。
几秒后,她喉咙一哽,缓缓将额头抵在门板上,闭上了眼,快要涌出的呜咽,被她强压了回去。
这一次,还是她亲手将他推走。
门外弄堂浸在浓黑夜色里,雨势骤然变大,将那条狭窄的弄堂映得阴沉而模糊。
哗哗的水声充斥整个天地,像撕裂心肺的哀鸣。
赫知彦整个人失魂落魄,踉跄的冲进雨幕。
昏黄路灯下积水成帘,他踩过水洼,步子沉重蹒跚,溅起水花打湿裤脚,却只能往前。
他脸色惨白,雨水如针扎透皮肉,湿透的大衣紧贴着身体,额前头发凌乱垂下,雨水顺着眉骨、鼻梁,一道道往下淌。
雨水滚进眼睛,刺得他眼眶生疼,眼前一片模糊,是雨水,还是眼泪,他已经分不清了。
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眼前却仍是她刚刚薄情刻薄的模样。
她的一遍遍在他耳边回响。
“你是谁,根本不重要!”
“只要你父亲手握京平权势!我都会主动接近!”
赫知彦脚步猛地一顿,胸口仿佛被这般话语狠狠贯穿,疼痛难言。
他胸口猛地起伏,混着浸透鼻唇的雨水,翻涌一股腥涩。
她就那样将他心底最珍贵的回忆,变成了她手中切割两人的刀。
她将他们的过去,亲手抹掉。
赫知彦腰腹间的伤口被雨水浸得发冷,一阵尖锐的疼痛撕扯开来。
他按住伤处,隔着湿透的衣料,触到一片温热。
他忽然仓皇逃离一般,脚步越走越快,仿佛只要走得够快,就能甩掉身后那间屋子,甩掉傅其桢最后那番绝情。
赫知彦几乎是跌着冲出弄堂口,街道空荡荡的,石板路上水光潋滟,雨珠砸落,噼里啪啦地溅起一片白沫。
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又急又重,肩膀止不住的发抖。
雨水从他的下颌不断滴落,雨痕湿透,一道又一道。
五年前也是这样,他拼了命地想留住她,却亲耳听着她的绝情,眼睁睁看她离开。
五年后,他以为自己终于有机会把失去的一切重新夺回来。
可到头来,竟还是一样。
可笑。
他还是跟五年前一样可笑,一样可悲。
赫知彦的喉结狠狠滚动,他仰起头,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咬紧着牙,喉间挤出一声压抑的喘息。
“呃……”
下一瞬,那声喘息猛地变了调。
“啊!!”
嘶吼声不再压抑,骤然冲破喉咙。
他攥紧双拳,整个人绷得笔直,仰天怒吼,像一头被逼至绝境的困兽,发出崩溃的哀鸣。
雨水猛地灌进他的口中,呛得喉咙发疼。
“啊——!!”
第二声比第一声更加嘶哑。
雨水顺着轮廓淌满整张脸,他扯着喉咙,似要将心底的痛、怨、恨、不甘、破碎,从胸腔深处撕扯开来。
那绷紧的脊背开始剧烈颤抖,拳头攥得咯咯作响,额角青筋暴起,眼底猩红一片。
“傅其桢……”
他恨她,恨她一次又一次将他推开,恨她把两个人逼得遍体鳞伤。
可他更恨自己,恨自己明知她有多狠心,却还是止不住的爱她,想她……
恨自己,为何就无法挽回她。
他究竟还要怎样?
他茫然望着茫茫雨幕,究竟还要他怎样。
他想不通,为何?到底是为何?
他放下全部自尊,碾碎骄傲,乞求,哀求,挽留……
到头来,和五年前一样,换来她的残忍,换来一场空。
“傅其桢!!”
霎时,他哑着嗓子高喊出她的名字,呐喊被滂沱雨声吞噬,散在沉沉雨夜之中。
骤然,腰腹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伤口崩开。
赫知彦身体一弓,浑身剧烈颤抖,呼吸顿时断了。
血色混着雨水,一滴一滴,从大衣下摆渗出来,滴落在青石板上,转眼便被冲散。
他踉跄着又往前迈了一步,终究没能站稳。
“砰!”
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石板上,积水四溅,疼痛顺着腰腹炸开。
他整个人跪倒在暴雨里,一只手死死按住腰腹,另一只手撑着地面,手指在积水里完全使不上劲。
鲜血混着雨水,从指缝间渗出来,混入奔流的雨水。
“其桢……”
赫知彦低着头,肩膀起伏,哑声挤出一句。
他缓缓抬起头,望着空荡荡的弄堂,眼底绝望一般。
“为什么……”
他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赫知彦喉咙里忽然滚出一声破碎的哽咽,额发垂落,遮住了通红的眼睛。
那般嘶吼,被暴雨声裹挟,四散开来,断断续续地传入深巷。
门内的傅其桢额头久久抵着门板,一动不动。
直到那声撕心裂肺的呐喊传来,她手指猛地抠住门板。
傅其桢眼睫剧烈地颤动,像是胸口被剖开了,疼得再也无法忍受。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可那口气吸到一半,胸口发紧。
呼吸一点点沉下去,又一点点急促,如坠深海,彻底陷入窒息。
她猛地张开嘴大口喘气,可吸进去的空气仿佛根本不够。
她下意识攥住旗袍前襟,越攥越紧,恨不能将那颗心脏直接掏出来,换一口喘息。
“嗬……”
一声沉重的喘息,自胸腔深处艰难溢出。
下一瞬,眼泪便彻底失了控制,奔涌着冲出眼眶。
“嗬……嗬……”
她死死咬紧下唇,肩膀开始发抖,忍住,一定要忍住。
可越是克制,喉咙里的呜咽便越是汹涌。
门外忽地又传来一声压抑的嘶吼,那一瞬,傅其桢眼前一黑。
“咚。”
她再也撑不住,抬起拳头,狠狠捶向自己的胸口。
“咚。”
又重重的锤了一下。
可根本没用,心口的疼没有减轻,反而在胸腔里肆意流窜,疼得她连站都站不稳。
“赫知彦……”
是她再一次亲手将他推走的,是她再一次逼着他恨她。
可此下听见他在雨里痛哭,傅其桢的眼泪落得更急,彻底站不住。
她的手胡乱摸索着门框转身,后背抵住木板,一点一点往下滑,重重跌坐在门边。
“啊……”
压抑的哭声溢出,她猛地咬住自己的虎口,牙齿拉扯着皮肉。
哭声被堵在掌心,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啊……啊……”
一门之隔,她哭得越发崩溃,胸腔惹来一阵阵痉挛,整个人蜷缩起来。
一时,眼睛渐渐被泪水糊住,眼皮肿胀发疼,连睁开都变得困难。
她用力吸气,却觉得胸腔里的空气越来越少,怎么也喘不上气。
忽然,一股强烈的恶心从胃里翻涌上来。
“呕……”
喉间发出一声干呕,傅其桢脸色骤白。
还没来得及反应,恶心便接踵而至的冲上喉咙。
“呕……呕……”
那股恶心来得又急又猛,一股浓重的酸涩,惹她难受至极。
傅其桢慌忙撑住门板,手忙脚乱地想站起身来,双腿却软得厉害。
她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倒,只得撑着地面,跌跌撞撞地朝盥洗的水盆旁半走半爬。
刚扶住盆沿,便再也忍不住,俯身干呕起来。
“呕……”
腹中一阵剧烈的翻搅,酸水直冲喉咙,苦涩的气息涌进嘴里。
她一手撑着盆沿,一手紧紧捂住腹部,整个人弯得直不起腰。
已经没有力气哭了,她只能一遍遍呕着。
胃里明明空了,却还是一阵阵痉挛,喉咙被酸意烧得发疼。
她想停下来,想喘口气。
可那阵恶心像是没有尽头,连眼前的灯光都开始摇晃,耳边的雨声忽远忽近,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终于,待那阵翻江倒海的痛苦渐渐退去。
傅其桢伏在水盆边,手指还紧紧扣着盆沿,肩膀随着呼吸颤动。
傅其桢想撑着走到床上,可四肢却软得使不上力,眼前忽然掠过一片黑影。
“砰!”
她整具身体彻底失去支撑,重重倒在地上。
水盆被碰得狠晃,水猛地溅出来,泼在她散乱的发丝上。
“哗啦……”
她却只觉得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沉重合上,又艰难地掀开一线。
眼前昏黄的电灯在头顶轻轻晃动,光影一明一暗。
她的呼吸微弱,轻得像只有一口气。
“赫知彦……”
可那口气还在不住唤着他的名字,像一场梦里的呓语
“赫知彦……赫知彦……赫知彦……”
一声比一声轻,只剩眼角的泪,慢慢滑进鬓发。(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