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其桢的手指轻轻发颤,掌心缓缓抬起,轻轻抚上小腹。
她眼底浮起茫然,像是突然被人推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了。
怎么办?
她该怎么办?
她刚刚从那段感情里挣扎出来,刚刚狠下心,把赫知彦推回了他本该走的路。
可如今……
傅其桢眼前的光影一阵阵发晃,过了拐角,脚下一软,终于支撑不住。
她扶着走廊边的长椅,一点一点坐了下去。
荒唐,太荒唐了。
她低着头,手仍贴着腹部,眼底划过一抹凉意,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周遭人来人往,有医护扶着病人经过,有人抱着孩子匆匆走向诊室,护士推着药车从远处过来,车轮碾过。
一切如常。
只有她被生生钉在原地,手指忽地攥紧腹部的衣襟,心底无声地问了一句。
老天爷,你到底在跟我开什么玩笑?
老天爷,你是在罚我吗……
忽然,医院走廊另一头莫名热闹起来。
原坐在候诊长椅上的几人纷纷站起身,几名护士也从护士站探出头来,朝医院大门的方向张望。
“外头怎么这么热闹?”
有从外面刚回来的人,把手里领来的东西往怀里收,脸上都带着几分新鲜与喜气。
“听说今日赫少帅娶亲,迎亲的车队绕遍法租界,排场可大了!”
“真的假的?”
“可不是嘛!汽车一辆接一辆,气派得紧!”
几个病人家属听得兴致起来,也顾不得手里还拿着药,跟着往外走。
“听说沿路经过医院、慈善堂,还有孤儿院,都派送了喜糖喜饼,说是沾沾喜气。”
几句话飘进耳中,傅其桢垂着的眼睫,忽然一顿。
赫少帅娶亲。
这般话语像细针,猝不及防地全然扎进她的耳朵。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身旁两个年轻护士已经一边往外走,一边低声说笑。
“诶,我记得前阵子看过报纸……”
其中一个小护士蹙着眉,努力回忆着。
“好像新娘子叫傅……傅什么来着?”
旁边的护士立刻笑着接话。
“你记错了吧?今日新娘子姓顾,是苏江顾氏的大小姐。”
那护士眸光一晃,狐疑了一瞬。
“哦哦,可能是我记混了。”
说着,她恍然大悟般,挽住同伴的胳膊,眼里满是羡慕
“哎呀,少帅配世家小姐,真是珠联璧合呢!”
“快走,快走!去讨上一袋喜糖,沾沾喜气。”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但四周来来往往的脚步声没停。
傅其桢怔怔坐着,像被固定在了长椅上,眼底光亮渐渐涣散,化作一片空茫。
她只觉得心口突然空了一块,连呼吸都变得迟钝。
那耳边的所有声音,像隔着层水幕,一瞬间全都退远了。
他今日要正式娶亲了,是顾燕熙。
忽地,傅其桢心口骤然一疼,失神间膝头的手袋滑了一下,险些掉到地上。
她眸光一晃,忙伸手握住手袋,敛起呼吸,再一点一点攥紧。
傅其桢下意识抬起头,走廊上的人影不断朝外而去,伴着不符医院的笑语交织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她望着那片人影,忽然扶着长椅站起身。
她明明应该转身离开,明明该回到楼上去陪母亲,明明该把自己关起来,不去听,不去看,不去想……
可身下这双脚却像不听使唤,跟着往外的人群,一步一步,朝医院大门外挪去。
走廊……大厅……台阶……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絮上,轻飘飘的,没有实感。
等她回过神来时,人已经站在了医院大门前。
晨光落在湿漉漉的石阶上,昨夜的雨刚停不久,地面泛着水光,梧桐树上雨珠被风吹落,啪嗒一声砸下来。
医院门前的街道被围观的人群挤得热闹,声音也彻底清晰起来。
人声车声,还有一阵阵此起彼伏的恭贺。
只见一列黑色汽车沿街停开,车头系着鲜红绸花,车窗边也系了喜结。
那被擦拭得锃亮的车身,映出一片耀眼的光,喜气几乎要从那一抹抹刺目的红里溢出来。
车队旁,几名军官穿着笔挺军装一列排开,平日里严肃军人,像被这满街红妆也衬出几分温情。
几个随行的喜婆穿着红衣,满面笑容,手里提着装满喜糖和喜饼的竹篮。
她们笑意盈盈地一边往人群里分发着喜糖,一边高声道喜。
“来来来大家,都有份!今日赫少帅大喜,都沾沾喜气!”
“喜糖拿好,喜饼也拿一块!”
人群顿时笑着围上去,有人接过喜糖,连声道谢。
“谢谢!恭喜少帅与顾小姐!”
“恭喜恭喜,百年好合!”
“祝少帅和顾小姐白头偕老!”
一声接着一声,满街热闹,仿佛连空气都被染成着喜色。
傅其桢却站在人群中,一动不动,脸色白得愈加透明。
她身边抱着小孩子的大人踮起脚,张望着眉眼,想看看车里坐着的新娘子。
“那就是顾氏的大小姐吧。”
“是吧,哎呦,真漂亮啊。”
傅其桢眸光一颤,随着耳畔钻入的话语,隔着攒动的人影,视线掠过一辆喜车。
忽然,车窗后的侧影映入眼底,玻璃映着淡淡的天光,一张端坐熟悉的侧脸。
她穿着精致的喜服,鬓发妥帖,眉眼温婉。
是顾燕熙。
红色映着她白皙的侧脸,衬得她整个人端庄明丽。
顾燕熙微微侧着头,似乎正听车外的人说话,唇边带着浅浅的笑意。
隔着一层玻璃,那张侧颜被映得模糊,傅其桢忽然觉得自己愈发看不清了。
眼前莫名只有一抹红,红色在她眼瞳里扩散一般,越来越浓,红得她眼眶发疼发涩。
恍惚间,眼前的景象,仿佛渐渐与记忆里的另一扇车窗重叠。
虽然那时,排场远不及眼前这般盛大。
但也是这样的红色,也是这样的车队……
她坐在婚车里,穿着一身洁白礼服,满心欢喜,连呼吸都带着甜意。
那时,她以为自己终于要嫁给那个失而复得的男人。
她以为终于抓住了那份属于她的幸福,她以为那会是她此生最好的归宿。
傅其桢的呼吸倏然停住,她就那样望着,眼睛一瞬也没眨。
她看着车窗里的顾燕熙,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那扇玻璃隔开了两个世界,里面是红妆,是一桩被众人祝福的婚事。
外面是她,一个不该再出现的人。
“来,小姐,拿着!”
忽然,一只装着喜糖的红纸袋递到了她面前。
喜婆笑吟吟地将糖袋塞进她怀里。
“沾沾喜气,沾沾喜气!今日大喜,都有份的!”
傅其桢下意识接住,喜婆已继续往旁边的人群里分发。
“别急,别急!都有份!后头还有,人人都有!”
那声音欢快得很,笑声与道喜声重新将傅其桢吞噬、淹没……
傅其桢低下头,慢慢摊开手掌,那只红纸袋静静躺在她掌心。
红纸包得齐整,上面贴着一枚鲜红的囍字贴,喜气得近乎灼眼。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周围的恭贺声仿佛都成了遥远的回音。
心口一点一点发颤,眼底那层水光,也慢慢积压在眼眶。
车队前方,军官已开始招呼众人让路,红绸被风吹起,车头的红花微微颤动。
人群里的欢呼声又一次响了起来,恭喜声几乎不绝于耳。
傅其桢鼻尖越发酸涩发胀,一声哽咽卡在喉咙,只余胸口一阵阵发闷的钝痛。
“恭喜。”
她嘴角轻轻动了一下,扯出一抹苦涩,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下一瞬,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
啪嗒。
眼泪无声淌下,正落在那枚鲜红的‘囍’字。
泪水沿着纸面慢慢洇开,将喜字一角染得模糊。
她一手缓缓抚上自己的小腹,眼底的泪死寂一般,但嘴角的笑却始终未退。
这回,一切总归拨回正轨了吧。(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